许秉钺皱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
说实话,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
逢迎拍马,左右逢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但此人是族叔许诰举荐来的,许诰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说。”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今日一战,都尉也看见了,广都贼军有备而来,强攻恐难奏效。”
贾似道不紧不慢道:“然朝廷大势已定,湘州已平,香积教天王都已被擒,贼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属下以为,城中贼军未必个个都愿意从贼。”
许秉钺眉头一挑:“你到底想说什么?”
“属下不才,愿效仿古之辩士。”
贾似道拱手,神色恳切,“昔有陈仲、赵良,以口舌之利,纵横列国,不费一兵一卒而收全城之功。”
“属下愿只身前往广都,做一说客。若能说动敌将归降,广都不战而下,岂不美哉?”
帐中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荒唐!”
副将率先开口:“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贼营中与送死有何异?”
“就是,万一被扣下,反倒成了对方的筹码!”
贾似道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许秉钺。
许秉钺沉吟片刻。
说实话,他不太信得过贾似道。
但这次是对方主动请缨,即便失陷在城中,他对许诰也算有个交代。
“你当真要去?”
“属下心意已决。”
“既如此,你便去试一试。”
“若能成,我亲自为你请功;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
贾似道拱手:“多谢都尉。”
……
一个时辰后,广都县衙。
贾似道被蒙着眼睛带进屋内。
周世安屏退左右,亲手为他解下布条。
“师宪,辛苦你了。”
贾似道揉揉眼睛,嘿嘿一笑:“主公客气,分内之事。”
“许秉钺那边什么情况?”
“打了一整天,折损四百多人,士气低迷,已有退意。”
贾似道压低声音,“属下以说客身份前来,他已应允。”
“待我回去便告诉他,贼军主将虽未答应,但帐下有守将心动,约定明日子时以火把为号,打开东门。”
周世安点点头,嘴角微扬。
“稚然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
李儒从屏风后走出,摇着蒲扇,“他的演技出乎意料的好,只要按计划行事,必能骗过许秉钺。”
周世安满意地点头,看向贾似道:“你且歇息片刻,等天色晚些再回去复命吧。”
……
入夜,许秉钺大帐。
贾似道掀帘而入,面带喜色:“都尉,属下不辱使命!”
许秉钺正在案前看舆图,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意外:“怎么说?”
“贼军主将虽未答应归降,但吾观其帐下有一守将神色动摇。”
贾似道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属下趁人不备与其攀谈。”
“此人言朝廷大势已定,他本不愿从贼,只是被裹挟至此,身不由己,若能有弃暗投明之机,或可效力!”
“哦?”
许秉钺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此人是贼军中的一名校尉,手下有数百兵卒,今夜正好轮值守东门。”
贾似道声音压得更低,“他已答应,明日子时以火把为号,打开东门,迎接朝廷大军入城。”
许秉钺目光闪烁:“此人可信?”
“属下以为可信。”
贾似道神色笃定,“其一,朝廷势大,只要不傻,都看得出香积教已是秋后的蚂蚱。”
“其二,此人言谈间对贼军主将多有不满,似是被打压排挤,怀才不遇。”
“其三,他主动提出以火把为号,可见诚意。”
许秉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等上一日。”
他顿了顿,“你且下去歇息,明日若真能破城,我记你首功。”
“多谢都尉。”
贾似道拱手退下,嘴角微微上扬。
第九十六章点火为号
次日,官军大营一片安静。
既有对策,许秉钺自是按兵不动,只派了几队轻骑在营外警戒游弋,以防不测。
某座偏帐中,贾似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蛐蛐罐。
罐里有两只蛐蛐,是他昨夜闲来无事,在营帐外的草丛里捉的。
一只肥胖,通体油亮,趴在罐底,时不时振翅鸣叫,显得不可一世。
另一只瘦弱,蜷在角落里,翅羽收得紧紧的,半天不动一下。
蛐蛐天性好斗。
胖蛐蛐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瘦蛐蛐,立刻扑了上去。
瘦蛐蛐扭头就跑,被追得满罐乱窜。
胖蛐蛐几次扑咬,都被它连滚带爬地躲开。
追了几个来回,胖蛐蛐似乎觉得这对手不过如此,便不再穷追猛打,只是占据了罐底中央,振翅高歌起来。
瘦蛐蛐缩在罐角,一动不动,像是认了命。
胖蛐蛐叫了一阵,愈发得意,在罐中大摇大摆地踱步,时不时朝瘦蛐蛐的方向晃一晃触须。
见对方毫无反应,它渐渐松懈下来,甚至背过身去,自顾自地梳理起翅羽。
就在这时,那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蛐蛐动了。
它悄无声息地摸到胖蛐蛐身后,动作极轻极慢。
胖蛐蛐浑然不觉,仍在慢条斯理地梳理翅羽。
瘦蛐蛐伏低身子,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胖蛐蛐的脖颈。
胖蛐蛐拼命挣扎,两只虫儿在罐底翻滚扭打。
但瘦蛐蛐死死咬住不松口,任凭对方怎么甩、怎么蹬,就是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不可一世的胖蛐蛐渐渐不动了,六条腿慢慢蜷缩起来,油亮的身躯僵硬在罐底。
瘦蛐蛐松开口,慢慢爬到罐角,重新缩成一团。
贾似道看完,眯了眯眼,将罐子合盖收好。
帐外,日头西斜,已是近晚。
……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
许秉钺已披甲完毕,端坐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心中既有破城的期待,亦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都尉。”
帐帘掀开,副将快步走入,“天快黑了,是否按计划行事?”
许秉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帐门方向,忽然问道:“贾似道呢?”
“今日一直待在自己帐中,未曾出来过。”
许秉钺沉默片刻,站起身道:“让他过来罢,此番献门,还需他在场。”
“那献门的校尉只认得他,若无人引见,黑灯瞎火的,谁知是真是假。”
副将领命而去。
不多时,贾似道掀帘入帐,面色平静,拱手道:“见过都尉。”
“你随先头部队同去。”
许秉钺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到了东门,你与那献门之人接头,确认无误后,大军再入。”
“此事不能有半点差池,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法森严,族叔也保不住你。”
贾似道神色不变,只是拱手道:“都尉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此事万无一失!”
许秉钺盯了他片刻,见他眼神坦荡,终是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各营整装待命!”
“先派几个机敏的士卒去东门外盯着,若见城头火号,即刻回报。”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