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五领命而去。
周世安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城门已经大开,城头上,稀稀落落站着一些守军,正往下张望。
有几个人从城门洞里跑出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模样尤为“醒目”。
只见其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甲衣,眼眶深陷,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憔悴,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敢问……是哪位将军出手相救?”
那汉子跑到近前,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周世安打量他一眼:“你是……”
“在下定山县护法沈仪。”那汉子抬起头,“敢问阁下是……”
“蜀州舵赵洪渠帅麾下,先锋营曲尉,周世安。”
沈护法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躬身道:“多谢周曲尉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
周世安摆手:“要谢就谢赵、秦二位渠帅吧,我等不过是依令行事。”
“秦……”
沈护法闻言,眼眶猛然一红,声音有些发抖:“敢问……可是秦广烈渠帅?他回来了?”
周世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沈护法,和秦广烈有些纠葛。
不过这也正常,秦广烈本身就是汉州的渠帅。
“是。”
他点点头:“秦渠帅与赵渠帅一同领兵北上,大部队就在后面,约莫明日应当能抵达。”
沈仪听了,身子晃了晃,竟是险些站不稳,幸好旁边的亲卫将其扶住。
“好……好……”
他喃喃着,眼泪不自觉地顺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淌下来。
“回来了好哇……总算回来了……”
周世安在一旁静静望着,直到对方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道:“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还剩多少弟兄?”
沈仪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能打的,估计不到二百。”
“百姓呢?”
“青壮百姓基本都逃进了山里,只剩了一千多老弱。”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粮食也早就见底了,这几日全靠一口气撑着。”
“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这城估计就要被破了。”
周世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城内的情况,看沈仪的模样其实就能猜到几分。
……
交接俘虏、清点粮草、安置伤员,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暗了。
傍晚时分,先锋营在定山县城外扎了营。
韩勇派了人去给后方大军传信,又拨了些粮食给城里。
沈仪自然是千恩万谢地接过,亲自带人把粮食抬进城去。
之后的情况一切如常,并无波澜。
……
翌日清晨,先锋营拔营,继续北上。
沈仪带着城里剩下的百来名弟兄,到城门口送行。
在他们的注视下,周世安等人再度启程出发,朝汉元郡方向行去。
先锋营行军的速度并不快,一方面是为了等后面的大部队。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持体力,应对可能到来的突发状况。
按道理,汉州大半都已经是官府管辖之地,本该更加安稳。
但越往北走,沿途的景象却越发荒凉。
路途经过的村子,基本上都是十室九空。
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一见大军就仿佛撞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窜逃得飞快。
周世安心中微叹,自古以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义军也好,官军也罢,在对待百姓这一点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
北上的第八日,先锋营行至汉州江临郡千溪县。
县城早已被官军占据,城头旌旗林立,守兵不过五百,却依仗城墙紧闭城门,试图阻拦前路。
结果自然是螳臂挡车。
韩勇懒得废话,就地伐木造器,几架简陋撞车推到城门前。
半个时辰后,城门被破。
守军或逃或降,县官自焚于府衙,千溪县半日便告攻克。
韩勇留了五十人驻守,收缴粮草军械后,率领其余人继续北上。
北上第九日,抵宁安县。
周世安率左曲请战,为攻城先锋。
宁安县的守军,要比千溪县城多两百,但并没有对结果造成太大影响。
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半个时辰后,城门被破,县令献城投降。
这一仗打完后,周世安专门去了一趟秦宗权的旧宅。
但奈何人去屋空,牌匾已无。
问了街坊,说城破当日秦宗权率亲兵从北门杀出,此后再无消息。
周世安没再多留,返回营中。
北上的第十日,先锋营终于率先进入了汉元郡地界。
这里曾是香积教在汉州的大本营,也是秦广烈起兵的地方。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目疮痍。
官道两边的田地荒芜得厉害,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散落在草丛里,分不清是义军还是百姓。
到了此处,已经算是深入了敌人腹地。
韩勇没敢冒进,而是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扎营。
将手里的斥候都散了出去,获取周遭的敌情和信息。
“前方五十里处,县城已被官军占领,城头挂的是朝廷旗号。”
“西北方向发现官军游骑,约莫百人,正在四处巡检。”
“东北方向有大量炊烟,似是有官兵聚集。”
韩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形势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汉元郡的官军密度远超预期。
按照斥候此时探明的情报,光是方圆百里之内,就至少有三处官军驻点,总兵力不下五千。
这还不算那些流动巡逻的游骑。
第四十章清扫江临
见情报收集得差不多了,韩勇便派了人快马加鞭赶回宁安县。
几十里路,换马不换人,不过半天时间,便递到了赵洪的桌案上。
宁安县城,临时征用的县衙正堂。
赵洪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份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秦广烈坐在他右手边,面前同样摊着一份抄件。
堂下还坐着几个都尉,气氛有些沉闷。
“五千人,还是探明的。”
赵洪把军报往桌上一撂,往椅背上一靠,“这才刚到汉元郡边上,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
秦广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止是人数的事。”
他指了指摊在桌上的地图:“你们看这布局,三处驻点,互为犄角,游骑四处巡弋。”
“这绝不会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布置好的。”
“老秦的意思是……”赵洪侧头看他。
“咱们一路从蜀州过来,攻城略地,动静不小。”
秦广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千溪、宁安一线。
“汉元郡这边,怕是已经收到消息,得知了我们的存在。”
堂下有个都尉忍不住问:“既然知道了,怎么还收缩兵力?不应该来围剿咱们吗?”
“现在来干什么?”
秦广烈摇摇头道:“咱们麾下是三万儿郎,不是三千。这样的数目,对于守军而言,定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说着,他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紧密相连的驻点。
“与其贸然出击、损兵折将,倒不如静待西路大军抵达,跟在其后面捡些便宜,来得稳妥舒坦。”
堂中一时寂静。
过了片刻,赵洪忽然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行啊老秦,我还当你只会闷头打仗,这脑子转得挺快嘛。”
秦广烈没理他这茬,只道:“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得尽快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