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去而复返，怀中抱着一只陈旧木匣。
身后还紧随两名内侍，合力抬着一卷将近半人高的舆图。
“陛下。”
伍子胥将木匣轻置御案，抬手掀开匣盖。
匣中堆叠着一摞泛黄旧卷宗，封皮墨迹经年，早已模糊不清。
“这些是前日，臣整理旧吴兵部档案时，翻检出的存档。”
他从中抽出一卷，双手捧至案前呈上：“此为云州相关旧档。”
云州二字入耳，周世安伸手展开卷宗。
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属地、驻军、粮草储备，数处朱笔圈点，似乎是标注着作战目标。
崔浩移步上前，目光落于纸面：“云州？”
“臣翻阅前吴旧典时，见过零星记载，此地和吴楚之间，似积有旧怨？”
“不错。”
伍子胥抬手示意，内侍立刻铺开那幅舆图。
图中江河山川、郡县关隘，都标注详尽，分毫毕现。
“云州盆地沃野千里，八十年前本是吴国疆土。”
伍子胥指尖点在舆图中心，缓缓向北划去。
“然当年吴国初立，楚国借机大举南下。吴太祖亲领大军拼死抵御，堪堪拦住了楚军主力，可云州终究失守，落入楚人之手。”
“楚国占据云州后，依制将这片土地分封给了出兵有功的封君，正是此番领兵南下的春申君三人。”
“三者各分得一地：云中郡归春申君，雍丘郡属弋阳君，北地郡则划给平舆君。”
说罢，伍子胥直起身，面向周世安沉声禀道：“陛下，这几日臣与战俘营中的云州籍俘虏，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实情。”
“云中郡下辖仅六县，在册人丁不过数万。更关键的是，它夹在弋阳、平舆两君封地之间，与春申君本土分隔，乃是一块孤立飞地。”
“换言之，熊烈占着这块地，既收不上几个赋税，也驻不了多少兵马。”
“可他偏偏又不能丢。丢了云中郡，云州北面的门户便洞开了。”
“所以对熊烈来说，这块地是鸡肋。”
周世安缓缓开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正是。”
伍子胥颔首，“可若云中郡归于我大汉，局势便全然不同了。”
他重新俯身，手指从云州城南面的汉境隘口，一路划到北面的云中郡，再由云中郡划向楚境腹地。
“陛下请看，我军若占了云中郡，便能卡住云州南面的隘口。”
“进可直出，扫荡云州腹地；退可凭山隘固守，节节阻击。”
“云州三郡本为犄角，我军若占据此处，整个北境的攻守之势，或许都将随之改观。”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儒率先凑到舆图前，俯身细看。
他的目光顺着伍子胥的手指，从云州城南面，一路看到北面的云中郡，再由云中郡看到楚境腹地。
良久，他直起身来，吐出一字：“妙。”
崔浩也看明白了，捋须点头：“好一处兵家必争之地。”
“只是仅凭一个荀浚，怕是不足以令熊烈割舍一郡之地。”
“单论荀浚，分量确实不足。”
周世安起身走到舆图旁，沉吟片刻开口，“但若再加上五万楚国俘虏，筹码便足够了。”
兴平关一役，熊烈出兵最多，被俘也最多。
十三万俘虏里，有五万是他的人。
这五万人，可不是临时征募的民夫，而是实打实的精锐。
熊烈此番损兵折将，元气大伤，那些与他不对付的封君知道后，定然不介意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一个神关武者加五万精锐，至少能让其恢复近半元气，而代价只是一块几万人丁的飞地。
这笔买卖对熊烈来说，虽然肉疼，却未必不能接受。
毕竟，他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基本盘，五万精锐和荀浚若是能回去，可比一块鸡肋飞地实在得多。
周世安目光凝在舆图之上，久久未移。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云州，当初翻阅旧吴文书时，便见过这个地名，只是那时诸事繁杂，未曾细究。
如今伍子胥，将舆图往面前一铺，整个局面便豁然开朗了。
云州盆地是天然的防线，若能握在手里，北境边防便有了纵深。
进可攻，退可守，这等兵家必争之地，错过这个村便没有这个店了。
周世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既然如此，双线并行推进。”
“明面上照常接待楚国使团，议和谈判按原计划进行，不露半分破绽。”
“私下命萧嵩单独接洽张裕，将割让云中郡一事摆上台面交涉。”
“陛下圣明。”李儒拱手行礼。
“就依此计行事。”
周世安抬手轻叩案上卷宗，叮嘱道：“云州谋划一事，如今仅殿内几人知晓，万万不可外泄。”
“臣等谨记。”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议事散去时，已至正午。
李儒与崔浩并肩走出大殿，缓步走在长廊之下。
深冬暖阳自飞檐缝隙洒落，铺在青石地砖上薄薄一层，全无暖意。
“你觉得熊烈会应允吗？”崔浩忽然出声问道。
李儒沉默片刻，缓缓作答：“依当下形势看，多半不肯。”
“但拖延越久，对他越是不利。待到他内忧外困、麾下无大将精兵可用之时，自然会松口让步。”
崔浩点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顺着长廊转过转角，身影隐入林立的朱红廊柱之间。
第二百六十六章传信熊烈，利弊权衡
次日午后，萧嵩便依计而行。
以“核验俘虏名册”为由，单独约见了张裕。
还是在城东那家茶楼，还是那间雅间。
萧嵩到得早些，已将一壶新茶沏好。
张裕进门时，额角渗着细汗，显然是匆忙赶来。
“张先生请坐。”
萧嵩笑吟吟地抬手示意，待张裕落座，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昨夜之事，我已向陛下呈报了。”
张裕接过茶盏，没喝，只紧紧盯着萧嵩的脸色：“敢问萧副使，结果如何？”
“陛下说可以，但要看春申君的诚意。”
萧嵩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你也知道，荀浚不是寻常降将。”
“他是神关武者，又深谙兵家秘术，放他回去，将来再犯北境，岂不是放虎归山？所以我等需要一点小小的保障。”
保障？
张裕眉头微皱：“不知如何展现诚意？加钱？”
萧嵩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略舆图，在案上铺开。
图不大，只有北境诸州，但云州三郡也包含在其中。
他的手指点在云中郡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陛下说，荀浚再加五万春申君的旧部，换云中一郡。”
张裕闻言面色骤变，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萧副使，这……这可是割地呀！”
“这不是割地。”
萧嵩的语气依旧温和，意思却不容置疑，“是归还。”
“云中郡本就是吴地，我大汉承吴法统，此举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何况，一个神关武者加五万精锐，换一郡飞地，这笔买卖亏不亏，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张裕听完，不由面露犹豫。
他当然清楚，若以私人的角度来说，这笔买卖对春申君来说，确实挺划算。
云中郡是块飞地，与本土隔着两家封君的领地。
再加上这毕竟是侵占来的土地，统治根基不牢固。
这些年从云中郡收上来的赋税，连本地驻军开支都盖不住。
而那五万精锐和荀浚，若能完好无损的回去，君上的元气至少能恢复近半。
可划算归划算，这毕竟是割让领土。
传出去，怎么跟旁人解释？
“萧副使，这条件……恕在下实在不敢应承。”
张裕艰难地开口，“云中郡再偏，也是君上的封地。割让之事，非君上亲自决断不可。”
“知道你做不了主。”
萧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所以陛下给了一个月的期限。
“一个月内，春申君若应允，荀将军与五万将士全须全尾地回去。若不应……”
他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切免谈。”
末了，又补上一句：“正好我关中之地，缺人耕种。”
张裕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最终他缓缓起身，朝萧嵩深深一揖：“有劳萧副使转达。在下这便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