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旗幡全换了新的,黑底红边的“汉”字旗,在银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积雪被行人踩实了,在青石板上碾出一层薄冰。
偶尔有人脚底打滑,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茶楼酒肆里,依旧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敲着醒木,讲的却已不再是去岁的老段子,而是汉王北上兴平关,一夜破敌的新稿子。
“话说那异兽,乃是六丈高的青面妖猿,一拳下去能把城墙砸个窟窿!”
“结果咱汉王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冲上去了,一招,只一招!那妖猿便炸成了漫天血花!”
“各位可别不信,当时好几万双眼睛盯着呢。”
这话倒也不假。
当时战场上,确有数万将士亲眼目睹。
只不过兵家秘术之流,对寻常百姓而言太过玄奥。
传到民间,免不了添几分艺术加工。
说书先生们各显神通,有人把泽禺异象说成山精作祟,有人说那是楚国的镇国妖物。
更离谱的,甚至编出了一整套“汉王降妖”的章回。
街边铺面里,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自打汉王入城,米价便从天上落回人间。
城南城北的粥棚,也一直没撤。
虽是些清汤寡水的稀粥,但每日两顿从不间断,至少饿不死人了。
“听说新皇上要登基了,要大赦天下!”
“何止大赦,说是还要减赋税呢。前些时日不是从那些贪官府里,查没了许多金银珠宝吗,据说咱明年的赋税能少交三成!”
“三成?你听谁说的?”
“我家那口子在户部当差,亲耳听侍郎大人说的!”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汉王可比以前的皇帝强多了!”
“唉,客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这样的议论,在大街小巷随处可闻。
若放在平日,有些话是犯忌讳的。
但眼下,其实是朝廷有意在推波助澜。
毕竟改朝换代这种大事,不只官面上要过得去,民间也得造一造声势。
也正因如此,茶楼说书的稿子,才转变的如此流畅。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吴家坐了天下也好,周家坐了也罢,日子照样过。
只要粮价不涨、减负减税,谁坐那把椅子,对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天子,是携大胜之势而归的。
兴平关一夜破楚二十万大军,这个消息传回玉京时,满城哗然。
当时还有人将信将疑,直到第一批押送俘虏的队伍进城。
黑压压的楚军降卒,从大街上走过,足有数千人之多,看热闹的百姓才彻底信了。
紧接着便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
这也为周世安的身上,增加了一重神秘的天命色彩。
除此之外,南北诸州的收编工作,也在顺利推进。
北境四州中,玉州早已归顺,兴、安二州,在陈均之书信劝服下,也相继上表称臣。
南边永、江、湘三州也很顺利,各郡县陆续换防,没出什么大乱子。
伍子胥已率军回到玉京,周瑜则率余部驻扎江州边境,盯着海州和闽州,这两个至今没有回音的“邻居”。
也不知这二者是真山高路远,消息闭塞,还是另有什么盘算。
不过眼下大势已定,两个边陲州郡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如此细数下来,南吴之地,十之八九,已尽数归顺。
三辞三让后半段的流程,也在这一月间走完,只剩最后一次劝进。
登基称帝,已是水到渠成。
……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
殿中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丝毫不觉寒冷。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朝服朱紫相间,冠冕井然。
殿中空位已所剩无几,还有那些因追赃,被革职查办的旧臣,位置早已被新面孔填补。
毕竟别的不说,周世安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李儒、高拱等汉州老臣站在前列,崔浩、伍子胥分居要职。
连沈鹤也得了个礼部虚衔,站在队列中间,腰杆挺得笔直。
百官之前,李儒手捧劝进表,朗声诵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殿中回荡。
其文辞采斐然,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周世安起兵汉州说起,一路讲到兴平关大捷。
最后,归结于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恳请汉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读罢,百官齐齐躬身,山呼劝进。
声浪在殿中回荡良久,方才渐渐平息。
周世安端坐榻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这是最后一次劝进,他自然不会再推辞,但场面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诸公屡屡相请,言及天命民心,孤亦难辞。”
“今四海人心所向,可见是天命难违。孤若一味固拒,只恐会违逆天意、辜负万民。”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罢了,便勉从群议,担此重任。唯愿此后,与群贤同心辅政,共安天下!”
话音落地,满殿肃然。
礼部尚书当即出列,展开早已备好的黄绫诏书,朗声宣读登基大典的基本流程。
大典定于三日后,恰逢正月初一,亦是钦天监推算出的大吉之日。
登基的诸般礼仪繁琐至极,从时辰到方位,从服制到祭品,皆有定数,容不得半分差错。
幸亏有李儒和崔浩等人筹备,无需周世安操心。
第二百五十六章立国大汉,改元建武
三日后,正月初一。
天色未明,玉京城便已“醒”了过来。
只因今日是新皇登基的日子,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挤满了行人。
不但有京中百姓,还有许多从邻近郡县赶来的乡绅耆老,来凑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沿街的屋脊上,覆着的厚厚一层白雪,被底下人群的踩踏声,震得直簌簌往下落。
孩童们骑在大人肩头上,伸长脖子朝皇宫方向张望。
卯时初刻,宫门缓缓洞开。
先是车下虎士与陷阵营,鱼贯而出,甲盾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如一,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他们在朱雀大街两侧列成人墙,维持秩序。
紧接着,是高举各色旌旗的仪仗队,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黑底红边的龙纹王旗居中,格外醒目。
再然后是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走出宫门,朱紫交错,冠冕起伏,新朝服在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明。
最后,是天子车驾缓缓驶出。
六匹白马并辔而行,马鬃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系着赤色缨络。
车驾通体玄黑,饰以金纹,车轮碾过雪地,发出低沉浑厚的辘辘声。
车驾沿朱雀大街南行,沿途百姓纷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周世安端坐车中,冠冕垂旒,玄衣裳,上面纹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十二种纹样。
这些纹样,会随着车驾的轻微颠簸,流转出细碎雍容的光芒。
周世安的目光透过垂旒,掠过街旁跪伏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烽烟百战倏然过,回首恍若弹指之间。
车驾出了南门。
城门外的旷野上,积雪未经踩踏,仍是白茫茫一片。
好在祭天坛修建的并不远,只消片刻功夫便到了。
九层汉白玉台阶,坛顶设香案,供三牲五谷。
坛周遍插龙旗,旗面被朔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周世安下车,登坛而立,百官跪伏于坛下。
唯有李儒出列,手捧国玺,躬身上前呈上。
周世安接过玉玺,玉质温润,在掌心中沉甸甸的。
上纽五龙交盘,玺面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虽然模样不错,但这方玉玺,其实是找人新刻的。
这个世界,虽说也有传国玉玺一说,但显然不太可能在南吴手里。
接过玉玺后,周世安转身面向坛下的百官,和远处的万民。
崔浩起身上前,展开祭天文诰,朗声宣读。
其文开篇便言“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继而历数吴室失德,论证天命改移之兆,再述周世安起兵以来种种功绩,最后,诰文以昭告天地作结:
“今吴祚已终,天命归汉。臣世安,谨以玄牡,昭告皇天后土:即皇帝位,建国号汉,改元建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