垛口残破不全,守军的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地靠在残垣上,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料气息,浓得化不开。
李长庚背靠垛口,甲胄上的血垢层层叠叠,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的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那是三天前被一支流矢射穿的,没伤到骨头,便也顾不上。
“渠帅。”
副将李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箭矢又不够了。”
李长庚没有应声。
他望着关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官军营帐,七万大军连营十数里,篝火如星,炊烟蔽日。
今日是第三十七日。
三十七天里,官军攻城二十六次,夜袭八回。
最凶险的那次,敌军从西侧崖壁攀上城头,他亲自带人堵了半个时辰,折了两百多弟兄才将人杀退。
城中守军原有两万五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半数。
这还是汉州的兵甲粮秣,一直从江临源源不断运来。
一车车箭矢、一袋袋粮米、一捆捆刀枪,硬生生吊住了青石口最后一口气。
若非如此,这关城怕是早在十多天前便已陷落。
但这口气,也快吊不住了。
“老李。”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庚回头,看见赵洪踩着碎石走上城头。
这位昔日的渠帅,如今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起路来都微微跛足。
“援军……”
赵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还没到吗?”
李长庚看着他。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提议向汉州求援时,赵洪脸上写满抗拒与沉默。
可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期盼。
那些面子和芥蒂,早已在巨大的现实压力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快了。”李长庚说。
第一百八十二章青石口沦陷
“当初老秦不也是撑了一个多月,才等来的援军。”
李长庚移开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的尽头,嗓音沙哑却笃定:“咱们再撑一下,算算日子,应该就快到了。”
赵洪没有接话。他靠在垛口上,望着同一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蒙蒙的晨雾搅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赵洪收回目光,默然无言。
李长庚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并肩站在残破的垛口后,晨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不知何时,城下又响起了鼓声,沉闷而急促。
众人都习以为常,那是官军集结列阵的信号,已经重复了数十次了。
“来了。”
李长庚握住刀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赵洪拔出立在一旁的长枪,枪尖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官道依然空荡,连只飞鸟都没有。
收回目光,他举枪过顶,嘶哑的嗓音在城头上炸开:“全军列阵!”
残存的守军从垛口后、马道旁、城楼里挣扎着爬起来,握紧手中卷刃的刀枪,默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缩。
能撑到今天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片刻后,第一波箭雨在晨曦中,铺天盖地的朝城下泼去。
……
从天晓到日暮,守军英勇作战,竭尽全力,浴血厮杀。
但青石口还是破了。
不是官军攻上了城头,而是城墙率先撑不住了。
那面修补了无数次的夯土墙,又一次被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轰!
数段墙体向内垮塌,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缺口大的宽逾五丈,小的也有二三丈,城墙上和城外的沙袋和木栅,在那一瞬间被尽数崩飞。
城头上的守军,连同大量残肢断臂被埋在瓦砾之下。
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幸存,在尘土中无力地翻卷。
官军的步卒从缺口中涌了进来,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密密麻麻的如同蚁附。
李长庚率领十多名亲卫,堵在最大的缺口处,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刀光闪动间,接连斩杀了七八名敌军,惊的四周无人敢进。
奈何官兵太多,杀退一拨又来一拨,单靠他们这一点人,根本堵不住这处最大的缺口。
“渠帅!走吧!”
副将李元满脸血污地冲到他身侧,嘶声吼道:“赵渠帅都撤了!”
“趁着眼下西门还没丢,我等也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长庚挥手一刀,将面前一个刚攀上瓦砾堆的官军队正劈翻在地,咬着牙环顾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城头上,一直屹立着的赵洪,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只剩下混乱与厮杀并存。
“走!”
他嘶吼着下令,声音里带着血咳。
……
西门确实尚未陷落,但离陷落也不远了。
赵洪率从关城中撤出时,身边仅剩不到三千人的残部。
这些幸存者们甲胄残破,箭囊空空,大半都还带着伤。
与其说是军队,倒更像是一群穿甲带戈的流民。
因此,撤退的队列被拉得极散极长。
他们沿山道向西北方撤去,这是通往蜀州腹地唯二的退路。
然而还没走出三里地,众人身后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追兵。
赵洪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果不其然,数百名官军的骑兵,从后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像一柄凿子,狠狠砸进了这股溃兵当中。
一时间,惨叫声、金铁交击声、马蹄奔腾的闷响声,同时炸开!
许多兵卒甚至都来不及转身,便被铁骑的马刀砍翻,鲜血在山道上汇聚,竟结成了暗红色的溪流。
“继续走!不要停!”
赵洪嘶吼着,抬枪刺翻一名冲到面前的骑兵,带着前队拼命向奔去。
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赵洪残部的人数,其实是远超这一小股追兵的。
但赵洪深知,自家的军心士气已完全不可用了,只能一味催促撤军。
但大部分士卒都是两条腿,哪能跑得过四条腿。
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的钻入山林逃命,有的背靠背结成小阵拼死抵抗,还有的干脆丢下兵器,打算跪地投降。
但官军的追兵似乎不接受投降,或者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敌。
跪地降卒被马刀从头颅劈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洪带着百余名亲卫,沿山道纵马狂奔,耳畔的风声和身后的喊杀声搅在一起,什么都听不真切。
所有人心头都只想着一件事:跑!跑得越快越好!
大军调度不易,再加上青石口刚丢,只要能跑出一定范围,这等小股残兵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抹泛着白光的箭矢从斜刺里飞出,快到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赵洪瞳孔骤缩,本能地偏身一闪,箭矢擦着他肋下掠过,将甲胄连同袍服一同撕裂,在腰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胯下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赵洪被狠狠掀翻在地,砸在碎石遍布的山道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从尘土中抬起头,只见数十骑从山坡上缓缓踱下。
领头之人顶盔掼甲,面白无须,手中雕弓正要再次搭箭。
赵洪认出了次人。
朝廷西路大军副帅,征西将军吴培公之族弟,征西中郎将,吴宪。
“赵渠帅。”
吴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挂着几分倨傲的笑,
“跑得可真快啊。”
赵洪没有应声。
他缓缓站起身来,左手捂住腰侧那道汩汩冒血的伤口,右手握紧了枪。
方才那一波伏击,并非只有一支箭。
只是旁人的箭矢,对他这个气关上境武者构不成威胁,被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