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阵风却挟着一股刺骨的凛冽,像是冬日已至。
周世安下意识抬头望天。
天际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如一床厚被,将整片天空捂得严严实实。
看不见太阳,也不见云隙,只有一片沉闷的灰白。
“要变天了。”
周泰也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周世安没有接话。
他收回目光,对高昂和麴义道:“先进帐,将子午关的详细情况再议一议。”
“是。”
二人抱拳应声,相继入内。
………
当夜,子时。
周世安被帐外的动静惊醒。
他霍然坐起,掀开帐帘,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帐外,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粒,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片片从天空中坠落,在夜风中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不过片刻工夫,营帐顶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
周世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入骨。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向身旁沉声道:“传令各营,即刻加固帐篷。”
“再派人巡视营中,若有伤寒者,速速救治。”
“是。”
周泰领命,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周世安站在帐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挪步。
………
这场雪,一下就是三日。
三日里,雪势时大时小,却从未停歇。
营寨中的积雪已厚达尺余,士卒们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积雪。
好在后勤补给充足,考虑到秋寒露重,棉衣炭火也带了不少。
加之,后来扎营时,选了背风之处,军中虽出现了些冻伤者,却暂无大碍。
真正让周世安忧心的,是薛仁贵所部。
斜阳关距子午关,快马加鞭只需三日,步兵行军则要五六日。
可那是无风无雪的好天气,如今这等恶劣天气,再走那崎岖山路……
不敢往下想。
……
第四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久违的阳光穿过云隙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世安踩着没膝的积雪,登上营寨后方的山坡,眺望远方的子午关。
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青灰色的城墙覆着一层白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城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隐约可见。
“主公。”
高昂从坡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来,靴子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薛仁贵那边传讯来了,他们被困在半路了。”
周世安转过身来。
高昂继续道:“山路积雪太深,粮车辎重根本走不动,步卒也只能勉强行军。”
“信上说,按眼下的情况,至少还要再等三日才能抵达。”
还要再等三日。
周世安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紧。
三日,说长不长。
可问题是,抵达之后,破关又需要多少时日?
“关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高昂摇头,“夜不收一直在盯着,守军没有出城,城头也没有增兵。看样子,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自然是等援军。
周世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让麴义带先登死士去关城下列阵,佯攻一次。”
“佯攻?”
“对,佯攻。”
周世安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关上,声音低沉,“来都来了,总得试一试。”
……
麴义的佯攻在午时展开。
一千二百先登死士在关城下列阵,三排轮射,弩矢如暴雨般倾泻上城头。
城头的守军早有准备,盾牌手举盾列阵,将城楼和垛口护得严严实实。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如鼓点的笃笃声。
床子弩开始还击。
粗如儿臂的弩矢从城头激射而出,带着刺耳的厉啸,砸进阵中。
几名士卒躲闪不及,瞬间被弩矢贯穿。
整个人被钉在雪地上。鲜血在白雪中洇开,触目惊心。
第一百六十四章玉京城
麴义面色不改,令旗再挥。
又是一轮箭雨洒下,但依旧没能收获什么效果,只是短暂压制了一下城头的火力。
三轮射罢,弩阵开始后撤。
若有前军,此时应该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麴义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巍然不动的关城,沉默片刻,下令收兵回营。
此番佯攻,除了些许伤亡,收获不大。
这城关和看上去一样,防守严密,破绽难寻。
……
当夜,周世安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幅舆图。
图上以朱砂标注着子午关的位置,以及周边十余里的山川地势。
烛火在案角微微跳动,将他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处关城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摇头。
时间来不及了。纵使薛仁贵部即刻赶到,如此严关也绝非速战可取。
眼下天寒地冻,出征时并未料到会有这般大雪,虽备了些取暖辎重,却显然难以长久支撑。
周世安闭目沉思,在脑海中将局势重新推演了一遍。
汉州虽已大半入手,但根基未稳。
江临、汉元、岷山三郡,皆是新附之地,人心未附。
便是赵、钱等家族的归降,也不过是慑于武力居多,并非真心归服。
若在此时于子午关下折损太多兵马,后续的种种谋划便不好推进了。
‘罢了。眼下天寒地冻,朝廷的援军就算抵达,也应该不会贸然出兵。’
‘大不了,等来年开春,再交手一番。’
思虑片刻后,周世安睁开眼,目光中少了几分踌躇。
……
翌日清晨,中军帐中,诸将齐聚。
周世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开口:“传令全军,准备撤军。”
帐中一时寂静。
高昂率先起身,甲叶铿锵:“主公!末将等还未与敌交手,怎就要撤了?”
麴义也皱眉道:“主公,末将虽知关城难攻,但若再等几日,薛将军所部赶到,我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等不了。”
周世安摆了摆手,起身走到舆图前,“这场雪来得突然,山中积雪封路,仁贵所部至少还需三日才能赶到。”
他抬手指向子午关的位置,“况且就算到了,这天寒地冻,如此严关,我军又有多大把握能够速胜?”
帐中闻言,一时无人再言。
诸将对视片刻,最终齐齐抱拳道:“末将遵命。”
撤军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各营开始收拾帐篷、装车辎重。
士卒们在没膝的积雪中忙碌穿梭,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消散。
周世安策马立于营门之外,看着最后一队士卒从营中撤出,踏着积雪,沉默地向南行去。
他忽地回身,望向远处那座横亘在群山之间的青色关城。
风雪已歇,关城巍然如故。
他看了很久,最终收回目光,拨转马头,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