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箭矢的落点,也从后阵延伸至了中军。
蛮军的中军是几个大部落,再加上有所准备,伤亡人数比后阵少很多,但这改变不了后方的溃散。
陷阵营最前排的士卒,已经与蛮军后阵交锋。
说交锋,或许不太恰当,这更像是一触即溃的碾压。
重盾横压上前,好似一座势不可当的山岳,瞬间挤开了蛮兵的阵型,使后方暴露在了其攻击范围内。
长槊刺出,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随便哪处,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陷阵营的士卒们沉默着推进,脚步不疾不徐,每踏出一步,便有一排蛮兵倒下。
惨叫声、骨裂声、金铁入肉声混成一片,如同修罗场中的挽歌。
蛮军的后阵,在短短瞬息之间便已彻底崩溃,甚至迅速朝周边蔓延。
一些小部落的蛮军,本就是败军之师。
见此情形,刀矛未至,人已转身。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两侧和中军方向拼命奔逃。
不过小半盏茶的工夫,蛮军的后方阵型,便已被陷阵营凿了个对穿。
后阵的溃散如同一块多米诺骨牌,迅速波及中军。
大部落的头人们,此刻正在中军督战,闻得后阵的动静,纷纷回身张望。
古雄闾站在高处眺望,面色铁青。
“收拢兵马!稳住阵脚!”
他厉声喝令,声音却被周围的喊杀声盖过了大半。
娄岐比他的反应更快。这位青崖部落的老头人翻身跨上战马,厉声道:“全军回撤!往山口方向退!”
“回撤?”
乌恩捂着肩头的伤,面孔扭曲,“前后阵还有那么多儿郎,就这么扔下他们?”
娄岐正要开口,东面山脊上忽然传来和刚才一样的动静。
紧接着,西面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
两侧各有大几百人涌出,持刀握盾,步伐稳健,直扑蛮军侧翼。
惊呼声在蛮军的大阵中此起彼伏,分外喧嚣。
乌恩见状,立刻闭上了嘴,不再提回援之事。
“走!往北面走!”
古雄闾当机立断,翻身上马,一把拔出腰间那柄厚背铁刀,
“让前锋即刻从城墙头撤下来,往北面山口突围!”
这道命令无疑是正确的。
汶山县城四周多山,除了直达县城的官道外,唯有北面的两处山口,能容纳大队人马后撤。
只要退入山林,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或许还能反打。
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蛮人本就不善军阵调度,数个部落拼凑起来的联军,更是令出多门。
此时,后阵溃散、中军遭袭、而前锋还在与城头守军缠斗。
各部头人的号令亦各有不同,有的喊撤,有的喊顶住,有的已经自行带着本部儿郎朝北面退去。
城头上,孙定岳敏锐地察觉到了蛮军的意图。
“他们要跑!”
他嘶哑着嗓子,撑起身来吼道:“缠住!别让他们脱身!”
第一百六十章湔氐沦陷
城头的守军虽已是勉力支撑,但援军到来的狂喜,让人士气骤振,残存的县兵竟主动转守为攻。
一时间,蛮军的前锋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中军这边,古雄闾等人勉强稳住阵脚,收拢残兵,尝试着朝北突围。
“勿乱,稳住阵型!”
娄岐勒马在阵后来回驰骋,嗓子都喊哑了。
两千余人的中军,在付出了三百余具尸体后,终于且战且退,撤到了北面入山口的边缘。
古雄闾、娄岐、乌恩等头人策马当先,冲进山口。
身后,是残存的中军,和部分侥幸脱身的前后军蛮兵。
队伍到了此时,自是不再讲什么阵形。
一个个蜂拥而入,沿着蜿蜒的山道拼了命地往山林深处逃窜。
辎重粮草、攻城器械,甚至伤兵,都被尽数丢弃在了汶山城下。
高顺策马来到近前,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与狼藉,望向那道山口。
思索片刻后,最终没有下令追击。
一来,他这边本身就是长途跋涉,兵马已疲。
再加上陷阵营是重甲步卒,山林中行军,多有不便。
二来穷寇莫追,蛮人尚有千众。
贸然追入不熟悉的地方,反倒可能会中埋伏。
“传令各部,打扫战场,收治伤亡。”
他将佩刀插回鞘中,声音沉稳如常,“所有俘虏缴械后就地看押,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传令兵策马四散而去。
高顺又望了一眼山口方向,拨转马头,朝汶山城门下踱去。
也得亏汶山城算是戍边之地,城门坚固。
虽然在冲车的撞击下,已然摇摇欲坠,但总归是坚持了下来。
守卒们奋力将歪斜的城门推开,孙定岳一瘸一拐地从门洞中走出。
他的甲胄上满是血污,袍角的血已干涸成了暗褐色。
在赵邈的搀扶下,孙定岳走到高顺马前,双手抱拳,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
“汶山县尉孙定岳,见过将军。”
高顺翻身下马,同样拱手道:“孙县尉辛苦。”
“这汶山县,就暂且交由在下接管吧。”
见孙定岳那满身疲惫的模样,高顺继续沉声道:“孙县尉先去歇息吧,眼下清点之事,某来便是。”
“但后续城中之事,或许还需县尉从旁协助,多多费心。”
“这是自然。”
孙定岳抹去嘴角的血沫,转而在赵邈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朝城内走去。
高顺目送他离去,又唤来李俊:“辎重营尚有粮秣药材,让他们匀一部分给城中伤兵。”
“另派一队人去清理城外的尸体,蛮人的尸首要尽快焚烧掩埋,切勿滋生瘟疫。”
李俊抱拳领命,匆匆去了。
……
与此同时,湔氐县这边亦有山蛮来袭。
和汶山县不同,湔氐县这边的山蛮,并没有花时间制作攻城器械。
而是靠人命硬填,于今日辰时强行攻破了湔氐县城。
马超率军赶到时,湔氐城中已是一片惨烈景象。
街巷间,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县兵的,更多的是平民。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沿街店铺的门板都被砸破,里面的货物被劫掠一空。
不远处,还有几处民宅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映得半边天空通明。
城南的主街上,一队蛮兵正鞭打驱赶着一群被绳索串成一排的俘虏。
男女老幼皆有,步履踉跄。
女子的尖叫、幼儿的哭喊,与蛮兵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传得极远,甚至略过了城门。
山蛮军纪散漫,城楼上连个值守的哨兵都没留。
马超等人到近前时,才发现就连城门都是半掩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顿了顿,将长枪从鞍边提起,沉声下令道:“传令各队,即刻整军备战。”
话是这样说,但身后的兵马先前就已整队完毕,此刻只待一声令下。
“进城!”
话音未落,马超一骑当先,率先冲进了城中。
身后两千将士紧随其后,刀盾铿锵地涌入城中。
入城之后,迎面便是一条繁华的主街。
但此刻这条主街两侧,已是尸横遍野。
看衣着,近前的空地上都是县兵。
但随着主街延伸,两侧开始逐渐出现平民百姓的尸体,其死相也愈发惨烈。
阵战厮杀,是奔着要害而去,且最多是未死补刀。
在场之人,都是久经阵战之辈。
虽然心中气愤,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可对平民百姓的屠杀,手段称得上是五花八门了。
有的被乱刀砍翻,有的被钝器砸碎了头颅。
还有衣衫不整的女子,横尸门槛,尚在襁褓中的幼儿,血肉模糊。
鲜血汇聚成溪流,浸透了半条街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