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像是帐中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依先生之见,此城该如何破?”
书生放下手中拨弄篝火的枯枝,拍了拍袍角的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此人姓徐名勉,字子勤,本是汉元郡泰安县的读书人,因一次大疫遭灾,家破人亡,成了流民。
后机缘巧合下,跟随流民队伍到了岷山,成了山民。
岷山绵延数百里,山中瘴疠横行,野兽扎堆。
外来者若想在其中生存下去,最好的选择是依附山蛮部落。
这些部落对流民的态度,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
甚至大部分都持接纳态度,这也是为何朝廷屡剿不绝的原因。
据说各部落的祖先,便多是前朝避祸入山的流民。
当然,部落与部落之间,对流民的接纳程度各有不同。
有的只把其当做奴隶,有的则允许其作为附庸,还有的,甚至能允许族中之人,与流民通婚。
云山部便是其中之一。
头人古雄闾虽是个蛮人,却极有远见。
不但善待流民,还常常向他们请教知识,学习对方的制度典章。
徐勉便是因读书人的身份,被古雄闾奉为上宾,成了幕僚般的人物。
“诸位头人。”
徐勉开口,不疾不徐道:“今日攻城失利,非战之罪,乃法之失也。”
“攻城,无非就两条路:城墙、城门。破其一,城便可下。”
“废话。”
乌恩冷哼一声,“怎么破?总不能靠你那张嘴吧。”
徐勉闻言也不恼,在他心里蛮夷说话就是比较粗俗。
他弯腰从篝火堆里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松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要破城门,需用冲车。寻三尺巨木,削尖首端,裹以铁皮,悬车架之上,以数十力士拽索推撞,如此反复,城门可破之。”
他画了个冲车的轮廓,又往旁边添了几笔。
“要破城墙,则需用到云梯。寻常木梯搭上城头,守军一推便倒,是以以下攻上,处处受制。”
“云梯则不同,其梯身极长极重,底部装轮,顶端设铁钩。”
“推到城下,铁钩咬住垛口,推不倒、掀不翻。士卒顺梯而上,便可在城头与守军正面搏杀。”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松枝丢回火堆,直起身来:
“这两样器械,攻城时必用,如若不然,就得做好拿人命去填的准备。”
帐中一时无人言语。
众头人都盯着地上那两幅简图,若有所思。
蛮人并非全无攻城器械,只是山里地形受限,寨矮墙低。
对付寨子的那些梯架,拿来攻青砖夯土砌的城墙,便有些儿戏了。
娄岐沉吟片刻,抬起头来:“你能做出来?”
徐勉点头,语气平淡而笃定:“在下曾有幸拜读过先贤典籍,冲车和云梯的图纸,都记在脑子里,无非就是些木材铁料。”
“山中林木取之不尽,铁料各部也都有,若不够,熔些铁器也能凑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汶山只是县城,简易的就行。若是全力赶制,冲车三五日,云梯六七日,即可完工。”
娄岐转头看向古雄闾。
古雄闾微微颔首。
复又看向其他几个头人,见无人反对,便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攻城器械交给你们云山部来做,所需材料,各部共出。”
“但丑话先说在前头,在这件事情上,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娄岐不讲情面。”
他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几个头人虽有几分不情愿,但一想起今日城下那惨状,也不再争辩,纷纷点头,表示认可了此事。
见此情形,古雄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快意。
云山部崛起的时间不长,底蕴较浅。
自从会盟以来,这些老牌大部落的头人,一直不拿他当回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拿出十倍的理由,才能换来五分信服。
今日城下那几百具尸体,倒替他省了大半口舌。
待拿下汶山,自己与云山部的威望,定能再上一层楼。
………
次日,天光初照。
当太阳照在城头上时,孙定岳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靠着垛口,周身衣甲未退,右手还紧紧攥着刀柄。
他撑起身向城外望去。
蛮人的营寨还在,甚至余烟未散。
但今日已快辰时,对方既没有擂鼓,也没有整队,难不成是不来了?
“大人。”
赵邈不知何时走上了城楼,声音低哑,“蛮子今个好像没打算进攻。”
孙定岳点点头,但心中依旧不敢松懈。
他正琢磨着,马道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登楼,双手呈上一封军报,封口钤着郡城的朱漆大印。
孙定岳接过信,拆开封泥,展信细读。
赵邈候在一旁,只见自家县尉那一直紧绷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些许。
“援军已发,两日便至。”
孙定岳将信折好揣入怀中,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
两日。
赵邈转头扫了一眼城墙。
还能站着的士卒不足半数,箭矢只够射两轮,滚石檑木也所剩无几。
但好在蛮人似乎不打算继续强攻了,或许真能坚持到……
“将消息传下去。”
孙定岳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用沙哑的嗓子道:“对了,趁蛮子没攻,叫弟兄们把能用上的都搬上来。”
“咱们再撑两日,援军就要到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汶山城危
高顺勒马立于山脊,手搭凉棚望向远处,身后是蜿蜒如蛇的行军队列。
队伍拉得极长,前队已翻过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慢慢往上爬。
岷山郡的山路,比预想中难走得多。
官道到此已不再是官道,更像是勉强开辟出的羊肠小径。
最宽处,也不过能容两马并行。
大军行进其间,速度可想而知。
“高将军,翻过这道山梁,便是汶山地界了。”李俊抹了把额上的汗。
山路难行,日头虽不盛,长时间行军仍让人有些吃不消。
“按脚程算,估计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汶山县城了。”
高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一蓬尘土。
一前一后,两骑快马自山梁上疾驰而下,马蹄翻飞,转瞬便到了近前。
其中一人,正是他不久前派出去的斥候。
“报!”
待至近前,二人勒住缰绳,前者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信筒双手呈上。
“汶山急报!”
高顺眉头微皱,接过斥候递来的军报,打开阅览后,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传我军令,全军加快行进步伐。”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让战兵先行,辎重营暂留后队,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李俊闻言一愣:“将军,这山路崎岖,本就颇耗体力,弟兄们怕是……”
“蛮人正在攻城,还造了冲车、云梯。”
高顺打断他,目光望向远处山梁,“若不快些,只怕到时就换成我们攻城了。”
“末将领命!”
李俊不再多言,拨转马头便去传令。
高顺重新望向西北方向。
天际隐约有几缕黑烟升起,也不知是不是汶山城头的烽火。
……
汶山城下,蛮兵大营。
古雄闾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缓缓移动的攻城队伍。
盾兵在前,冲车在后,冲车的轮廓在城墙下缓缓移动,很快便抵达了城门处。
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掷滚石擂木,但收效甚微。
冲车顶上不但有木板隔挡,还蒙了数层浸过水的生牛皮。
小点的石块一砸上去便被弹开,撞木落在上面也不过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