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起身回礼,转身便走。
他还要去赵家和钱家。
许家既然应了,那两家便好办了。
当日下午,赵、钱两家的回话便到了刺史府皆愿出兵,听从调遣。
至此,五大家族私兵合拢,加上残存的千余郡兵,勉强凑出了两千余守军。
……
许秉钺接到调令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没有耽搁,当即点齐人马,率众赶往东门城楼。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三百私兵,加上东门原有的两百郡兵,拢共五百人。
许秉钺站在垛口后,望着城外连绵的敌军营寨,不禁扪心自问。
五百人,真的能撑住吗?
巡视城防、布置兵力、调配器械,一番忙碌下来,夜色已深。
许秉钺草草用了些饭食,便坐在城楼中,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出神。
城外敌营的灯火延绵不绝,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火龙。
他盯着那片火光,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父亲替他争来了这个机会。
可自己真的能抓住吗?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面孔明暗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城楼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都尉。”
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老太爷来了。”
许秉钺一怔,连忙起身。
帘幕掀开,许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长袍,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氅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仆跟在他身后,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三叔。”
许秉钺拱手行礼,心中不免疑惑。
此刻已是深夜时分,三叔怎会突然到访?
许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自己在案边落座,将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第一百二十六章投了吧
“城头风大,喝两口暖暖身子。”
许秉钺接过酒盏,却没有饮。
守城主将,按军规不得饮酒。
许诰也不勉强,自斟自饮了一杯,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秉钺,你可知我今夜为何而来?”
许秉钺摇了摇头。
许诰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我来是想告诉你,许家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许秉钺眉头微蹙:“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诰没有直接回答,抬眼沉沉看着他,忽然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还记得清涟吗?”
许秉钺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
许清涟,三叔之女,他的堂妹。
据许诰先前所言,在逃亡路上感染风寒,未能及时医治,已经病逝了。
“清涟她……”
许秉钺斟酌着措辞,“不是已经……”
“清涟没有死,只是嫁人了。”
许诰轻轻摇头,继续道:“其夫君,便是城外那支兵马的主将。”
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轩然大波。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许秉钺先是愕然,随即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许诰。
城楼外,夜风呜咽着掠过垛口。
城内城外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都暗了下去。
……
许诰走后,烛火仍在案头摇晃许久。
许秉钺坐在案前,面前的那盏温酒早已凉透。
他却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入喉却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许清涟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嫁给了城外那支贼军的主将。
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着实有些大。
并且,方才许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许家这些年受朝廷的打压还少吗?我等处处退让,换来的又是什么?”
“秉钺,你我都读过史书,难道看不出这南吴气数将尽,乱世已至?”
“乱世之中,站队比本事更重要。朝廷的这条船,许家已经坐了太多年,坐到头了。”
“如今另一条船就在城外,要不要上,决定权在你手中。”
他想起广都城下,全军覆没的两千人马,想起青原城战死的陈焕,想起昌平南门莫名溃散的守军。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那支贼军,不,周世安的兵马。
从宁安到广都,从广都到青原,从青原到昌平。
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眼下,自己手里就五百人。
真能守得住吗?
许秉钺端起酒壶,倒了一杯又一杯。
酒液倾入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城楼里格外清晰。
三叔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朝廷这些年,一直对许家保持着打压态势。
这条船,已经坐到头了。
可要他开城投降……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就此从贼,将来会不会落得个奸佞的名声?
而眼下,族人又会如何看待他?
许秉钺搁下酒盏,起身在城楼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半晌,他忽的停下脚步。
“来人。”
亲卫推门而入。
“让许巍……让贾参军过来一下。”
亲卫领命而去。
许秉钺重新坐回案边,心中不禁下意识地悲叹。
许巍陷在广都,生死不明。
旧部折损殆尽。
自己身边除了贾似道,竟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至于李……
许秉钺摇了摇头。
李毕竟是降将出身,此事牵扯甚大,让他知晓反倒不妥。
约莫一炷香后,贾似道掀帘而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显然是刚从住处赶来。
灯火映着他的面孔,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都尉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贾似道拱手行礼,语气一如既往地恭谨。
许秉钺示意他坐下,又让亲卫退到门外守住,以防旁人入内。
待到脚步声远去,城楼中只剩二人相对,许秉钺才缓缓开口。
“师宪,你可知道我三叔方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