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房的许铨接口道。
他年近四旬,在一众兄弟中素以沉稳著称,说话慢条斯理,
“许陈两家这些年明争暗斗,在座的都心知肚明。陈玄策那五千援军是他陈家自己的人,没了他肯定心疼。”
“可咱们许家的私兵交出去,他会心疼吗?”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怕是让咱们的人顶在最前面,他的人躲在后面。”
“等贼军退了,咱们的私兵也打光了。”
这话说得在座众人纷纷点头。
许家的私兵不是朝廷的兵,是许家自己花钱养着的。
甲胄、兵器、粮饷,哪一样不是从族产里出?
交给陈玄策去守城,打赢了,功劳是人家的;
打输了,死的是自家人。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可若是不交呢?”
二房的许鏊开口了。
他已年过五旬,头发花白,在族中辈分仅次于许延诜,说话自有一番分量。
“贼军就在城外,五六千人马,甲械精良,连破广都、青原、昌平三城。陈玄度的五千援军都折在了半路上。你们以为,单靠城中那千余郡兵,守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若是城破了,许家难道能独善其身?”
堂中一时默然。
这话说得也在理。
城破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许家的私兵就算不交出去,难道还能护着许府独抗贼军?
“二伯父说得是。”
许秉钧终于开口了。
他一说话,堂中的嘈杂声便小了下去。
作为族长长子、汉州仓曹掾,他在族中的话语权仅次于几位长辈。
“眼下的局面,不是咱们想不想交的问题。陈玄策既然要召集各家私兵,必然不会漏过许家。”
“咱们若是一口回绝,传出去便是‘许氏不顾大局,临难自保’。”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这个名声,咱们不能背。”
“那你的意思是全力支持?”许铎皱眉。
“也不是全力。”
许秉钧摇了摇头,“私兵可以交,但怎么用,用在哪儿,得有个说法。”
“咱们许家出人,但不出头。守城可以,顶在最前面不行。这是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各家私兵交出去,必然要统一调度。”
“谁来调度?若还是陈家人,那跟把兵送给他陈家有什么区别?”
“许家要争得一个位置。就算争不到主将,至少也得争个副将。”
此话一出,堂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临危受命?
许秉钧到底是官面上的人,想得比旁人周全。
“秉钧说得在理。”
族长许延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将堂中的窃窃私语尽数压下,
“秉钧说得在理,城肯定是要守的,若是让香积教的贼人攻进来,我等家业恐怕难保。”
这话算是定下了基调。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最终落在末位一角。
“那么,统领私兵的人选,诸位可有主张?”
堂中一时默然。
这差事不好接。
统领私兵守城,若是守住了,固然有功。
可若是出了纰漏,不但族中要落埋怨。
甚至以朝廷对许家一贯的态度,很可能会借题发挥,追责下来。
许延诜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便又开口道:“既然诸位都没什么人选,老夫便豁出这张脸,推举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秉钺身上。
“秉钺。”
许秉钺一怔,抬起头来。
“秉钺虽新遭败绩,却是族中少有的,在军中历练多年、独当一面之人。”
“先前之事,非战之罪,实是敌情不明,措手不及。换了旁人,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这话一出,几房主事人神色各异。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族长在替儿子铺路。
广都、青原、昌平,三战三败,麾下兵马损失殆尽。
虽然眼下战事紧张,朝廷顾不上追究败军之罪。
可一旦战事稍歇,这笔账迟早要被翻出来。
若不能在此之前立下些功劳,将功补过,许秉钺往后在军中的路,怕是走到头了。
沉默片刻后,二房的许鏊率先开口。
他捋着颔下胡须,沉吟道:“族长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秉钺毕竟在军中多年,论资历,族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既是如此,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四房许铨见二房松了口,也点头道:“我没意见。”
五房许铎见几位兄长都表了态,纵有不满,也只能闷声道:“听族长的。”
许延诜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三房的许诰身上。
许诰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膝上盖着薄毯,垂着眼帘,像是堂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感受到许延诜的目光,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那便这样定了。”
许延诜的声音在堂中响起,“此番守城,许家私兵,由秉钺统领。”
许秉钺坐在末座,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不忿。
他垂下眼,没有抬头。
心底涌起的,不是感激,更不是振奋。
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父亲厚着脸皮替他争来的这个机会,他不能推。
可这次的形势,似乎比以往更加严峻!
自己真的能守得住吗?
……
议事结束后不到半个时辰,许延诜刚回到书房,门房便来报
刺史陈玄策登门拜访。
许延诜整了整衣冠,亲自到中门相迎。
陈玄策只带了两名随从,连仪仗都免了,足见此行之急。
二人在正堂落座,寒暄不过三两句,陈玄策便开门见山。
“许公,贼军压境,城中兵力空虚。我此番前来,是希望大家一同出力,共守城池。”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许公想必比我更明白。”
许延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府君有令,许家自当从命。只是我族中能出的,皆是看家护院之辈,不通战阵之术,恐怕难当一些大任。”
说着,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陈玄策,继续道:“再者,我许家的人,素来只认自家主子。”
“若交由旁人调遣,怕是在战场上会出差池。所以,须得由我儿秉钺亲自统领,方可无忧。”
陈玄策沉默了一瞬,但也有所预料。
他今日亲自登门,本就是有求于人。
五大家族中,陈、孙两家同气连枝,自不必说。
赵、钱两家素来依附许氏,许家若不出兵,那两家多半也要观望推诿。
许家,是绕不过去的坎。
“许秉钺。”
陈玄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可以。”
“我让他分守东门便是。”
许延诜目光微垂,在心中盘算了一瞬。
贼军驻扎城南,南门必然是迎敌的主战场。
东门的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是最险。
这个安排,说得过去。
“可。”
许延诜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