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廖寻真和程钧一个字都没提。
而且,程钧那句观察陈师弟已有几日,让陈越心中微微一凛。
观察几日,恐怕不只是看他炼丹手法稳不稳,更是在打听他的根脚背景,确认他是否符合条件。
如今他们找上门来,显然是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一个来自偏远县城,在天州府毫无根基的普通外门弟子。
这样的人,在丹峰又展现出了稳定高效的固元丹炼制能力,在有些人眼中,恐怕正是一块易于拿捏的肥肉。
陈越心中念头飞转,他之前还觉得磐石门内风气尚可,大家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如今看来,那只是因为其他人还没摸清楚他的根脚,暂时处于观望状态。
一旦摸清了底细,发现他只是个无根无底的普通弟子,又身怀高效产丹的技艺,麻烦自然而然的找上门来。
陈越联想到了姚晋之前建议林泉直接去天州府城的药铺,而不是来丹峰。
当时他只以为是姚晋为林泉考虑得周到,如今想来,这恐怕也是在保护林泉。
一个不通武艺、毫无自保之力的老炼丹师,若被卷入丹峰内部这些盘根错节的互助会或小团体之中,恐怕只会沦为被持续借用贡献值,却永远无法拒绝的软柿子。
陈越心中警惕已提到了最高,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略作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为难之色,对廖寻真和程钧拱了拱手:
“两位师兄的好意,师弟心领了。只是我目前暂时不需要借支贡献值或资源。如今这般,每日炼丹修炼,便觉得挺好。这互助会……我就暂时不加入了。”
此话一出,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程钧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廖寻真脸上的笑容也有所收敛,虽然嘴角还挂着弧度,却已没有了温度。
他看着陈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推辞的意味:
“陈师弟,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同门,理应守望相助。你如今暂时不需要借支贡献值,那是你的福气。
可其他师兄弟呢?他们或许正急需周转。你不能只想着自己独善其身,大家都是磐石门的弟子,理应为同门出一份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识抬举
程钧盯着陈越,紧跟着冷冷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只想着自己,那你来磐石门做什么?当个散修,无牵无挂,岂不更自在?”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将自私的帽子直接扣在了陈越头上。
陈越眉头微微皱起,他沉吟了一下:“此事关系重大,师弟我初来乍到,还需考虑几日,再给两位师兄答复,如何?”
廖寻真闻言,脸上笑容快要消失,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这有何需要考虑的?今日便可应下!大家都是磐石门的师兄弟,我们又不会害你!陈师弟,你莫要多心。”
陈越看着两人这副架势,突然轻声笑起,缓缓摇了摇头:“还是容我考虑两天吧,两天后,我再给两位师兄一个明确的答复。”
廖寻真见陈越油盐不进,脸上笑容彻底不见,与程钧互相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钧看向陈越,突然向前迈出一步,一股沉凝的气势隐隐压向陈越,声音冰冷:“你可想好了?确定不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陈越看着程钧那逼近的身形,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缓缓摇头。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怀疑这互助会里可能有猫腻,那么此刻,从两人这前后态度截然不同的转变来看,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所谓的互助会,就是一个单方面吸血的小团体。
见陈越态度坚决,廖寻真忽然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和冰冷:
“好!陈师弟果真有主见!成,我们也无法强迫你,那就过两天再来!”
他说完,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程钧则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冷漠地盯着陈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忽然抬起右脚,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扇半掩的木制院门上。
“砰!”
一声巨响,半个院门在程钧这含怒一脚之下,直接崩碎成数块木板,木屑纷飞,散落一地。
程钧头也不回,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陈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破碎的院门,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木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收拾,也没有找人修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破损的门洞,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这破碎的院门,既是威胁,也是警告。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若不识相,后果自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丹峰染成一片金黄。
一阵略显踌躇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紧接着,姚晋的身影出现在那破碎的院门外。
他看到那扇四分五裂的院门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看向院内正盘膝静坐的陈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越睁开眼睛,看到是姚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起身招呼道:“姚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了?”
姚晋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院子,目光在那破碎的院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陈师弟……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其他师兄来找过你?”
陈越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有两位师兄过来,想让我加入一个什么互助会,我暂时没答应。”
姚晋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带着劝告的语气道:
“陈师弟,若可以的话,还是加入比较好。丹峰内不少弟子,都加入了那个互助会。”
陈越闻言,看着姚晋,想了一下道:“姚师兄,这个互助会,赵师叔他们不管吗?”
姚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在附近,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道:
“互助会里有好几位内门师兄,而且其中有一位赵师兄,丹术极为高明,甚至可以炼制出养神丹!有他在,一般的执事师叔,也不太好多说什么。”
陈越闻言,眉头微挑。
姚晋的回答有些答非所问,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个可以炼制养神丹的赵师兄,他姓赵。
陈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卫元的模样。
陈越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所以,若是不加入这个互助会,就没法在丹峰继续炼丹了吗?”
姚晋连忙摆手:“那倒不至于!宗门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明着阻止你炼丹。”
陈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明白了姚晋的意思,不加入,不会被明着禁止炼丹,但会被暗中使绊子,穿小鞋,让炼丹之路变得坎坷不平。
这,或许才是这互助会真正的威慑力所在。
陈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那股因白日之事而郁结的闷气,也随之散去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磐石门作为天州府赫赫有名的大宗门,门规森严,风评尚可,门内弟子即便有竞争,也应多在明面,遵循规矩。
可今日之事,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有人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江湖?
门规只能划定大的框架,惩治那些明目张胆触犯底线的行为。
可在这框架之下,那些擦边球式的排挤,门规再森严,也难以触及。
外门弟子,终究还不算踏入磐石门真正的核心圈子,即便他身在丹峰,也不例外。
在这庞大的宗门中,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不过是基石,是螺丝钉,是尚在考察期的后备力量。在没有展现出足够让宗门重视的价值之前,一些阴暗处的规则,便会在他们身上生效。
陈越看着姚晋,沉吟了片刻,道:
“姚师兄,我若不入那互助会,平日里会遇到的,仅仅是其他弟子层面的为难,还是会有更多其他的事情?”
姚晋听到陈越这近乎赤裸的问题,脸上犹豫之色更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些内门师兄,平日里基本不会亲自出面,但他们会放出风声,下面自然有人会为了讨好他们,去做一些事情。
很多事情,不大不小,不至于触犯门规,但积累起来,会让人心力交瘁,无法安心做事。”
姚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越:
“所以,陈师弟,我还是那句话,加入互助会吧。我也在里面。虽然每月需要互助一些贡献值出去,但至少能换来安稳,能安心炼丹。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陈越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是否加入,只是拱手道:“多谢姚师兄坦诚相告,这份情,师弟记下了。”
姚晋见陈越这副模样,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好再多劝,只是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破碎的院门,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陈越目送姚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右手翻转,那本磐石门规从小丹炉内出现在掌心中。
陈越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开篇一行醒目的大字上:
“凡我门徒,当尊师重道,友爱同门,严禁同门相残。若有恩怨,当上报师长,或至主峰演武场,在执事公证下,公平解决。违者,轻则鞭笞,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陈越的目光在这一条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始一页一页,极其认真地将整本门规从头到尾仔细研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
第二日清晨,陈越如同往常一样,来到百草阁。
他刚一踏入殿门,便感觉到了不同。
昨日还会与他点头致意,甚至寒暄两句的几个丹峰弟子,今日看到他,要么目光闪烁地迅速移开视线,要么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药材,要么神色莫名地偷偷打量他。
但没有一个人主动与他打招呼。
陈越恍若未觉,他面色平静地前往兑换处,准备开始炼制今日的三炉固元丹。
当炉火升起,陈越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流畅,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那微妙的气氛变化。
一个多时辰后,三炉固元丹炼制完毕,依旧是稳定的十一颗上品成丹。
他上交丹药,兑换贡献值,然后收拾好东西,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坦然离开了百草阁。
回到小院,陈越盘膝坐下。
他心中在权衡一个选择,要不要现在就直接展露出能炼制养神丹阳丹的能力,凭借此丹晋升内门弟子,跳出外门这个是非圈?
但陈越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想吸血的豺狼,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逼迫他,并不是因为他外门弟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认定了他毫无根基。
认定了陈越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力反抗。
没有根基的外门弟子,确实很好欺负。
而一个没有根基的内门弟子呢?
价值只会更大,更加令人垂涎。
因为能炼制养神丹阳丹的内门弟子,其产出的价值,岂是区区固元丹可以比拟的?
一颗固元丹才值多少贡献值?一颗养神丹阳丹又值多少贡献值?二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