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与枯草尘土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猎猎。
前方地势略平,一片低矮丘陵的环抱中,隐约露出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胡少俞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开口道:“前面是前侯村,再往前三十里,有个大些的镇子,但入夜前肯定是赶不到了。我们是进村借宿,还是在野外凑合一夜?”
林泉闻言,也仔细望了望,回忆道:
“前侯村……早年我随他人路过一次,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看这房舍样子,这些年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
林泉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时隔多年,记忆已然模糊。
陈越停下脚步,目光遥遥投向那片寂静的村落,养心诀悄然运转,心神之力向前延伸感知。
然而,距离尚远,村落的具体细节难以辨明。
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却悄然浮上陈越心头。
太安静了!
在这黄昏时分,农家生火做饭、孩童归家、犬吠鸡鸣的声音,总该有一些。
可前方的前侯村,却如同一幅凝固的剪影,沉浸在一种死水般的寂静之中,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完全感觉不到。
陈越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经验更为老道的沈渡江,沉声道:
“江湖之上,可有什么办法,能辨别一个地方是否已被鬼物侵蚀,或者潜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听到鬼物侵蚀四个字,沈渡江和胡少俞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他们刚刚从鬼物横行的幽林县逃出,对此类字眼格外敏感。
若这前侯村也遭了殃……
沈渡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认真思忖片刻,缓缓道:“办法是有一些,但大多麻烦,且不够直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越腰间:“若论简便有效,恐怕都不如你手中那件灵兵好用。”
“灵兵?”陈越神情微动,“如何用?”
沈渡江指着远处暮色中的村落,解释道:“鬼物阴魂,乃至某些邪祟气息,与我们活人阳气迥异,寻常肉眼难以这般远的距离直接窥见,尤其是在它们刻意隐匿时。
但你那丹炉灵兵,本就是鬼道之物炼制,内蕴阴寒鬼力。若你能将其一丝阴寒之力渡引至双眼前,或可短暂开启鬼眼,窥见寻常视野难察的阴气鬼影。
此法算是取巧,但对付这种可能被鬼物渗透的寻常村落,应当够用。只是需注意,此法不可久用,免得阴气反噬自身。”
陈越闻言,点了点头。
他心念沉入丹炉,以养心诀驾驭心神之力,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缕丹炉内蕴的阴寒气息。
这气息被他的心神包裹驯服,缓缓渡引至双目周边。
起初是一阵冰凉的感觉,有磅礴气血护持,陈越倒没有什么不适,接着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陈越的眼中,陡然变了模样。
原本只是昏暗的暮色,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
空气中飘荡着稀薄驳杂的气,有代表生机的淡淡白气,也有大地山川的土黄色地气,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带着腐朽意味的死气,正从前侯村的方向隐隐飘来。
只见那看似平静的村落轮廓内部,影影绰绰,竟有数十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提线木偶般,在房舍间、村道上,僵硬地走来走去。
那些黑影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阴气。
它们动作迟缓,漫无目的,仿佛在重复着生前某个单调的动作,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游荡。
有几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停下脚步,那没有面孔的头部,缓缓转向了陈越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
虽然看不清,但一股被冰冷死寂视线锁定的感觉,清晰地传了过来。
“果然有鬼。”
陈越心中一沉,断开了与丹炉阴气的连接,眼前的诡异景象瞬间恢复正常,但那股被窥视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走,绕开这村子。”陈越凝声道。
“天狗食日一出,阴气冲天,果然附近区域很多地方都出事了。”陈越心中暗忖。
沈渡江和胡少俞闻言,脸色再变,但没有任何废话或质疑。
两人立刻转身,紧跟在已然迈步离开的陈越身后,朝着远离前侯村的方向,疾步而去。
林泉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知道听陈越的总没错,连忙跟上。
就在四人转身离开时,林泉下意识地回望一眼前侯村那已然模糊的轮廓,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身影正抬起手臂,遥遥地朝着他这边,缓缓地挥着手,仿佛在打招呼。
那身影的轮廓,依稀像是多年前他路过时,曾热情招呼他进屋喝水的前侯村老农……
林泉一怔,眼神有些恍惚,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但下一刻,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猛地想起陈越刚才的话和凝重的神色,脸色剧变,再不敢多看,拼命加快脚步跟上陈越。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四人在胡少俞的带领下,寻了一处背风、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小树林边缘作为临时落脚点。
此地距离前侯村已有十数里之遥,中间隔着丘陵,暂时安全。
陈越以子午透骨钉的暗器手法,击倒了两只出来觅食的肥硕野兔,解决了食物问题。
沈渡江准备充分,行囊中带有火折、盐巴等物,很快,一堆篝火在林间空地上燃起,橘红色的火苗驱散了部分寒意与黑暗,兔肉在树枝上烤得滋滋作响。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噼啪”轻响,诱人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经过调息,陈越与炼丹鬼对战而消耗的心神之力已经完全恢复,此刻他精气神饱满,状态极佳。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三人,特别是毫无修为在身,经历一天惊吓与奔波,早已面如土色的林泉,开口道:
“你们抓紧时间休息,特别是林师傅。今晚我守夜,大家安心睡。”
沈渡江和胡少俞推辞了一下,但终归还是被陈越劝了下来。
他们确实需要恢复体力,两人道了声谢,便靠着树干,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泉更是几乎在躺下的瞬间,便沉沉睡去,眉头紧锁,显然梦中亦不安稳。
陈越盘膝坐在篝火旁,背靠一株老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沉沉的夜色与树林深处模糊的阴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陈越心神沉静如水,养心诀缓缓运转,既是在警戒,亦是在温养精神。
篝火跳跃,橘红色的光芒在陈越的脸庞上明暗交错,也将他手中那卷略显古旧的秘籍映照得字迹分明。
秘籍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纹饰,只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大字,天魔解体。
这是从陈府库房所得,陈越就着火光,一字一句地研读着秘籍中的内容。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眼中惊讶、恍然之色交替闪过。
这门天魔解体秘术,堪称搏命之法的典范。
其核心要义,是在生死关头,以特殊法门强行震荡燃烧自身气血、筋骨、脏腑乃至心神的本源,使其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平时状态的恐怖力量。
这种爆发是全方位的,对身法速度、攻击力道、防御强度,乃至心神感知与冲击力,都有着极大的提升。
之前陈越对付陈府陈玄礼等人时,倒是未见他们使用这门秘法。
翻开后续关于修炼与后果的记载,陈越才明白,为何见不到陈玄礼他们使用。
第九十四章 极尽升华(第四更)
天魔解体,修炼极难。
入门,就要求修炼者对自身气血、经脉乃至细微的筋肉筋膜控制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更需有极其坚韧的意志,去引导那种解体本源时产生的极致痛苦与力量失控感。
许多人连入门关都过不了,强行修炼只会导致气血逆冲,经脉受损。
其次,威力与天魔解体的境界挂钩。
若只停留在入门阶段,施展后提升有限,可能仅仅增加一成不到的战力,但付出的代价却一点不少。
唯有将其修炼到大成境界,才能真正提升数成于己的恐怖力量,在绝境中实现逆转。
可大成之境,谈何容易?
需要的水磨工夫与对自身的深刻理解,远超寻常功法。
最关键,也是最令人望而却步的一点,后遗症恐怖到极致。
无论你是入门还是大成,施展天魔解体,那强行燃烧解体的本源之力,如同在体内引爆了一座火山。
狂暴的力量在榨干潜力的同时,也会将施展者的血肉、经脉、脏腑冲击得千疮百孔,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刃从内部生生剐过一遍。
运气好的,事后会沦为经脉尽断,气血枯竭的废人。
根基稍差的,当场就会因为本源崩溃,内劲反噬而暴毙身亡。
这是一门真正意义上的不成功便成仁,甚至成功了也可能成仁的死亡秘术。
唯有将天魔解体修炼到圆满境界,才能因为对力量的掌控达到入微层次,在爆发的瞬间,一定程度上引导束缚那狂暴的解体之力。
减少对自身的无谓破坏,从而将后遗症削减一大截。
“这等秘术,若非被逼到绝路,同归于尽,谁人敢用?”陈越放下秘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此刻会如此认真地研读此术,是因为陈越感觉到自己缺少一门能够在关键时,瞬间逆转战局的底牌。
之前与顾弈秋、殷莫离等人交手,对方在最后关头,都曾动用过类似激发潜力的秘法,虽然副作用也大,但显然没有天魔解体这般酷烈。
陈越也想要一门这样的爆发秘法,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江湖险恶,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陷入绝境,必须拼死一搏的时刻。
但眼前这天魔解体……未免也太过极端了。
用完就残,甚至当场毙命,这还怎么用?
难道学了就是为了在确定必死时,拉个垫背的?
那对陈越而言,意义不大。他追求的是武道长生,是掌握自身命运,而不是同归于尽。
陈越背靠树干,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陷入了沉思。脑海中,各种念头飞快碰撞。
“若是我将这天魔解体修炼到圆满境界,再配合上……”
陈越想到了自己还未成型的天赋固本回伤,以及正在稳步提升的铜皮铁骨。
固本回伤能稳固本源,加速伤势恢复。铜皮铁骨则极大增强肉身根基,增强对内外破坏的承受力。
“这三者叠加,能不能扛住施展天魔解体后的后遗症?甚至将后遗症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能够恢复的程度?”这个想法在陈越心中蔓延。
没有先例,无法验证,一切都只是推测。但理论上,似乎存在不小的可能。
“而且,我修炼的虎啸金钟罩之后会彻底圆满,对肉身的掌控力远超同阶。养心诀亦能稳固心神,或许在施展时能更好地控制那解体之力,减少失控……”
更多的优势被陈越一一列出。
风险依旧巨大,但潜在的收益也极其诱人,一门能在绝境中爆发出绝强力量的终极底牌,且后遗症可控?
“先学着吧。”最终,陈越做出了决定。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至少,要先掌握它,理解它。”
陈越将天魔解体的秘籍内容再次细细记忆,尤其是开篇的入门心法、气血运行路线,以及那模拟解体痛苦与力量感的独特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