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调度三四千新归附的魏韩秦三国从贼民众安营屯田,分毫不乱。
这世上,莫非真有血脉遗传?
……
黎明破晓。
此前的千人新兵营地。
现在将近四千众的大秦新民安置营地,并且人数还在极速扩增中。
只是,混乱也在悄然酝酿。
“将主,今夜抓捕逃贼九人!墨刑囚印者三,劓(yì)刑剜鼻者二,新从逃贼者四。”
白七胯下骑着一匹矮脚驽马,正在努力适应骑马赶路,哒哒近前。
矮脚马粗喘着鼻息,重重地打在九个逃民惨白的五官上。
“秦法严苛,一逃囚印,二逃剜鼻,白心善,已改鞭十,尔……”
“呸~!秦狗!休要聒噪!要杀就杀,某家誓死不为秦民!”
白七话音未落,一名被捆缚在地的壮汉挣扎起身,脊椎挺得笔直。
两个秦兵上前呵斥,抬脚就踹。
“贱民逃奴,不识好歹!”
壮汉不服,梗着脖子再起,秦兵再踹,壮汉再起……
挣扎间,下巴遮羞的黄木面具脱落,壮汉浑身僵住,接着仇视更浓。
一张往昔朴实的面孔上,平白多了两个黑乎乎的无鼻洞口。
那是遭受秦法劓(yì)刑剜鼻,血红肉痂愈合疤痕残留的丑陋面目。
白七低头静静看着那对血红色眼睛,眼神没有一丝闪避。
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屈服,只有对秦人的仇恨、屈辱……
‘他对秦人秦法秦国的仇恨渗透进了骨髓,他是不会屈服的!’
白七在心底再一次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血腥封建的先秦专制时代,任何心软和怜悯都是害人害己。
想要平息这股仇恨,唯有靠时间来消磨,亦或者以杀止杀……
白七微微后仰了下身子,灰色的眼眸泛起冷漠,微微点头。
“君求仁得仁,成全他们!”
无鼻壮汉沉默地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绝望挣扎,只有求死的平静。
两名持矛秦兵兴奋的抬手、举矛,下刺……遵将主令,亦算军功!
长矛穿胸,两名剜鼻劓(yì)刑仰面倒地,血液泊泊的开始流淌。
白七目光移向三名面有囚字墨印者,嗓音冰冷,听者如坠寒窟。
“秦法严苛,白七深知。尔等面有囚印,想必在他处已逃后被擒一次。”
“此为二犯,当劓(yì)刑剜鼻。然毁人肢体,尊严人格全无,只会招惹仇恨堆积,遗祸无穷。”
白七摇摇头,目光冷漠,伸手指向地上泊泊流血的二人。
“白七不愿重蹈商君赢虔故事,故有两策可行。”
“一,尔等遵循白之安民令,鞭三十,指天立誓,绝不再犯!”
“二,求仁得仁!”
身后秦兵闻言,磨刀霍霍,手持青铜长矛,做出下刺威吓状。
三名秦人逃奴满眼惶恐,急急下拜:“愿遵白君安民令!鞭三十!”
说着,连忙指天立誓。
“孙大、高原、李刚愿遵白君安民令,若再生逃逆之心,鬼神不容,天人共诛!”
白七点头,冲着仰作不乐的秦兵命令道:“鞭三十,敷以伤药,送入伤营,明日继续上工!”
秦兵拖走三人,不多时,啪啪的皮鞭入肉声响起。
白七目视后四人。
“尔等多魏韩旧民,不知不怪,然秦法严苛,白七亦无能为力。”
“白安民令即下,入营即广而告之,如今鞭十惩戒,你等可信服?”
四人低头相视一眼,眼底齐齐浮现一抹庆幸,拱手拜道。
“白子心诚,我等信服,愿受鞭十,绝不再犯!”
“善!”
白七点头,目视地下两具死尸,眸眼灰冷,嗓音冷漠。
“依旧例,掘前未腐残尸,寻一立柱,吊于安民八营前,以作威吓!能吓阻一个是一个吧!”
秦兵面似不乐,怏怏点头。
刨坟掘墓,撅人腐尸,终归不是一件令人能够开心的事情。
好在,上位懂得体谅秦兵辛苦。
“完事后,取营中薪柴,自去伙夫营烧一锅热水,洗尽污秽!”
这年头能用热水洗澡可是贵人的专利,秦兵闻言,面有喜色,回应的嗓音终是振奋了些许。
“喏!谢将主!”
诸事皆毕,白七骑马离去。
左近一秦兵见四下无人,猛然窜到背阴处,取出笔墨,口水速记。
【白七子言:秦法严苛,剜鼻毁肢,多仇多祸,不愿重蹈商虔……】
记事秦兵猛然指尖顿住,眸眼闪了两下,稍作涂抹,改为“不愿为之。”
秦兵再记。
【白七子心善,以秦法多苛改墨刑鞭十,掘腐尸吊营前作威吓,秦魏韩民少恐多安,心悦诚服!】
【后附安民营十则……】
……
晨起。
八座新近拔地而起的安民营内,鱼贯而出无数新附秦民。
众人各自取水洗漱,排列行伍,各取工具,在各自屯营的带领下,按计划有序地分散到各地,上工劳作。
然则,一近营寨前,望着头顶那具迎风飘荡的吊颈悬尸,人人瞳孔骤缩,心生胆颤,窃窃私语声大起。
“昨夜又有人逃?”
“死了八个!”
“白七子不是心善吗?”
“屁!秦狗都一样!当官的,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十几天了,天天有人想跑,结果一个也没跑了,还不死心吗?”
“不自由,毋宁死!”
“自由,太行山里自由,虎豹成群,豺狼当道,你下山干嘛?”
“哼,要不是山里没食吃……”
“噤声,来人了!”
……
第9章 白七主田县事,下设新八乡,安家分田宅妻
朝阳初升。
白七骑马越过营寨,年过五旬的老人营已然开始按伍编制草鞋、草帽、草席、蓑衣、绳索、渔网……
三四十的壮妇营开始洗剥蔬菜,手持石杵大力舂(chōng)米,褪除谷壳,淘洗,下锅……准备朝食。
未及二八的少女营挎篮背篓,在年长姑嫂带领下,准备在左近采摘浆果、挖掘野菜、搜拣桑麻……
白七沿溪而行。
便见半大少年营已然能够自发堵撅河道,持网围鱼,撒落两岸,拾拣鱼获……
偶尔,还有一两个小儿环抱着人头大的鱼尾啪啪打脸,亦或者被大孩子训斥,自去拖拽河草、捕捉鱼虾。
哪怕是生性冷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心柔肠软。
岸上持矛的秦兵频频回顾,唯恐行差踏错,误伤小儿。
白七穿过林谷。
手持竖锯的壮汉正三两一组,奋力锯断巨树,削砍枯枝、抛去树皮……或制门板,或当主梁!
手持犁耙的青壮正以人为畜,不断耕耘旧日韩国熟田,重新开垦,疏垄成道,备战秋耕。
虽然此时已近夏末,可若抓紧种下豆种、蔬果,也是一份收成。
更别提,熟天之中总有顽强的野麦零散生长,看顾得当,饱腹可期。
四下里,有人收割稻草,捆扎成束;有人掘地成井,浇灌田垄……
总之,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就在眼前。
白七行至末尾。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竹木茅屋已然在建,斧砍木削声叮当大作。
零散着,还有铁匠铺壮汉熔炼残破旧兵,捶打农具,振人心神。
左近角落里,三两个背有血痂的看顾囚人惶恐下拜。
脚旁鸡鸭成圈,咯嘎作响,趁人不备,大肆偷吃人类手中蚕虫谷壳草籽混杂的饲养畜料……
那是昨夜的逃奴,他们心神尚未安稳,体肌鞭伤尚未痊愈,白七特意嘱托,给他们安排些轻省活计。
白七嘴角含笑点头,众心稍安。
白七稍作了解建造进度后,打马绕了个半圈依路回转,继续巡视。
及至日暮。
手持弓弩的猎户回营,或肩扛豚猪、或腰缠蟒兔、或手提鸡兔……
显然,今日又有大丰收。
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