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二十年变法强秦却惨遭车裂的下场犹在眼前。
在秦国,商鞅变法后的秦律就是秦人奉行的一切至高法典。
哪怕数百年过去了,这部法典早已经变质了,可无论任何人也不能否认,它使秦独霸六国。
现在突然冒出个姓白的小子,打上两场胜仗就要嚷嚷着变法,任谁心底都在打嘀咕。
‘这人,真不怕车裂啊!’
秦王政佩服白七胆魄,并且心底也是倾向于变法的,但他还是觉得白七子太心急了。
秦国一边要东出六国开启灭国之战,一边又要摸索变法富强,两边都要穷尽一群人的毕生心力,哪一样是真正好相与的?
秦王政觉得还是稳着点好。
不只是他,吕不韦更是私下冲着秦王政苦口婆心的劝谏,想要拉着他家好大王千万别再跟黄毛白七瞎混了。那人不着调啊!
秦王政左右为难。
于是他做了决定。
他抬脚蹬掉了脚下虎皮靴,赤着脚在地上跳了跳,故作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道:“白七子,是这个意思吗?”
白七也无奈了。
秦王政天天在他面前装傻,他还能怎么办呢?
算了,大不了下次再说。
白七赤脚,双手扶犁。
秦王政凑到那头大黑牛上,伸手拽了拽它缰绳,俯身耳语:“牛啊牛,这次你可要出大力了啊!”
“寡人向你承诺,若是这次得了第一,就不杀你吃肉了。”
白七心底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没眼看的扭过了头,‘你就可着劲欺负它听不懂人话吧!’
然后,他就看到了准备去阴凉处歇息的大秦相邦吕不韦。
‘不是,我们在大太阳底下犁地,你跑去纳凉,这合适吗?’
白七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抬手就冲着吕不韦喊道:“哎,那个老头,哎对就是你,过来!”
吕不韦期期艾艾的上前,隔着老远就脚步停住,‘这小畜生虎起来是真敢动手拿他撒气的,偏偏他还打不过。’
“白七子,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又想干啥嘞?”
他的嗓音中充满了老人年老体衰的无力感。
秦王政心虚的别过了头。二人之间的争执,他权当没看见。
“安啦,政见冲突,我又犯不着打你。”白七扬眉道:“既然大太阳底下暴晒了一遭,自然是不能平白辛苦这一次。”
“你去找个画板来,把大王牵牛和我扶犁的画面画上。”
“要画的传神,要纤毫毕现,要活灵活现……”
白七一连说了无数个要求,最后彻底暴露目的。
“不像的话,我捶你噢!”
你还说你不是想打老夫?
吕不韦气急,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他舍不得啊!
他看了看秦王政在白七身后冲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转念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一切都是为了大王,老夫暂且容忍你个丘八!’
他转头怒气冲冲道:“白七子,你给老夫等着!”
‘等你个屁!’
白七侧头招呼秦王政,“大王,快点牵牛。咱俩跑快点,争取在日落前将这块地耕完。”
秦王政立刻挥舞起牛鞭来,“喔喔~,驾!”
等吕不韦扭头让人把画板布置好时,二人已经脚步飞快地在地垄上跑了两个来回。
吕不韦一屁股坐上去,伸手就开始磨墨,调和画笔,细细就着远处二人一牛缓缓勾勒起来。
只不过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他硬是把自己画上去了。
白七什么打算吕不韦不清楚,但单就大秦相国这一副丹青画笔,起码价值千金。
而若再加上大王牵牛、国尉扶犁,如此三点一出,说一句价值万金不换也不为过。
烈日炎炎的大太阳下,秦王政和白七忙活的是满头大汗。
吕不韦倒是风雅得多,时不时画上两笔,抚须而笑,颇有一副自得其乐的闲适模样。
他自叹道:“老夫一张画笔,可得黄金十万矣!”
熊凤梨和惊鲵与一众大秦贵妇携手带着午食而来。
熊凤梨见此场景,急声道:“有劳相国,把本宫也画上!”
秦王政甩着两脚泥,一脸不解:“就一幅画,这也要抢?”
白七紧随其后,凑过来瞄了眼,摇头叹息:“老贼画技就是不行,一点神韵也没有。”
只见一张画布上,挤了一头牛两个人还有一个猥琐小老头。
连人脸都看不清。
吕不韦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道:“有本事你行你自己画!”
白七直接扭头看向惊鲵,“回头在黑冰台内培养几个一流画师,明年咱们自己画。”
惊鲵甜甜的应了声“嗯!”
今日这一幕,让她想到了二人刚成婚的时候。
平静,安逸,舒适,连空气中都带着自由的香甜。
只可惜,回不去了。
白七踩着两脚泥泞,走到了阴凉处,二大爷似的坐下。
“田儿,我渴了!”
惊鲵连忙回神,紧紧咬住嘴巴,口中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一会儿给他递水一会儿给他扇风,一会儿给他送吃食,一会儿给他捏肩捶背。
转瞬,忙活的汗都下来了。
秦王政斜眼看向熊凤梨,熊凤梨羞答答的将手打在他肩后。
“啊?”
秦王政惨叫一声,“凤梨,你是想谋杀亲夫啊!”
熊凤梨没好气锤了他一把。
吕不韦大眼瞪小眼,‘你们虐老头过瘾呢是吧?’
他老妻早逝,府中只有几个姬妾伺候,早已没这份味道了。
他背着手,溜达着返回了马车,摆手道:“困了,睡会!”
秦王政一边在熊凤梨手脚生疏的伺候下洗手吃饭,一边还不忘冲着白七嚷嚷道。
“我觉得,还是今天的粟米饭贼好吃。待大秦一统了天下,要让整个九州都种上粟米。”
白七表情猛然严肃起来,‘这是拔苗助长的后果吗?’
“大王,认真的?”
“那当然。”秦王政察觉到白七表情不对,迟疑道:“白七子是觉得粟米饭不好吃吗?”
白七叹息道:“那大王可知,粟米一般是在几月耕种,几月收获,适宜什么样的土地,水田亩产多少,旱田亩产多少?”
“这?”秦王政表情迟疑,前面几个他倒是知道,可是这突然又怎么了吗?
白七:“大王可知白七为何要在南阳和颍川两郡大力开垦、种植冬小麦,而不是冬粟米?”
秦王政眼神闪烁,“是白七子觉得粟米不如小麦好吃吗?”
他觉得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他吃过小麦饭,煮起来很难吃。
“若是年景好的时候,关中农夫种植粟米一年亩产大概能收3钧(96斤);”
“而北地小麦则每年亩产一石(120斤),两者亩产相差大概不足1钧(30斤)。”
“若假设五口之家每人每年消耗一石一钧(150斤)粮食来算,按照粮十税一制。”
“十亩地,每年种植粟米可得粮食八石,交税三钧余,余粮7石一钧(864斤),五口之家每年耗粮六石一钧(750斤),余粮不足一石。”
“而这一石粮是五口之家一年所需购买布匹、盐巴、针头线脑等等一切生活所需的余粮。”
白七嗓音沉重。
秦王政面色阴郁,唇齿微颤道:“一石粮,够吗?”
白七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在他心底了。
他继续道:“但若是十亩地全部种植小麦可得粮十石,交税一石,余粮九石,五口之家每年耗粮还是六石一钧(750),余粮大概能有个三石。”
“大王,若你只是个普通农夫,到底是想种好吃的粟米饭,还是想种灾年能活命的小麦?”
秦王政嗓音颤抖,双眸满是懊恼道:“小麦!种小麦!”
秦王政一脸认真道:“白七子,是寡人说错了!”
“大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七感慨道:“国有贤君如此,秦国强盛不远矣!”
熊凤梨突然黛眉轻皱道:“等等,不对吧!”
“今岁一石粟米时价300钱,一石小麦时价180钱,若卖了7石粟米得钱2100钱,再转购小麦可得粮11石半。”
“如此计算下来,农夫岂不还是种植粟米更加赚钱。”
熊凤梨此话一出,秦王政和白七不约而同地都笑了。
秦王政看着她问道:“凤梨,你可知道春粮和秋粮,灾年和丰年之间的时价差距?”
熊凤梨伸手拍了拍额头,气恼道:“哎呀,是本宫不对,竟然忘了这个。”
“丰年粮价低贱,灾年粮价高昂,而能操持起粮食买卖的唯有家有余粮的富裕之家。”
“假若一家只是十亩贫农的话,的确是没有时间买卖。”
“不止!”白七目视秦王政道:“十亩之地便能多出近三石粮来,百亩就是三十石,千亩就是三百石,那若是千顷田呢?”
秦王政表情突然严肃下来:“三万石!万顷田就是三十万石!十万顷田就是三百万石!”
“六石粮可活五口之家一年,三万石那就是五千户五口之家一年口粮。三十万石五万户,三百万石可就是五十万户了!”
白七拱手道:“假若大秦富有九州,若在大秦北地大力推广冬小麦,那每年能活民多少?”
“大王,大秦若因循守旧下去,就算能一统九州,这单是大力推广冬小麦一事,谁来办?”
秦王政眼神恍惚,‘不是,你怎么又给我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