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转头吩咐时,这才看到妻田微白的玉面,面露歉然。
妻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只是眼底哀伤,却是肉眼可见。
白七心口一疼,他很想说自己不去咸阳,在家陪她安心待产,但他说不出口,三天了都没说出口。
咸阳城,他想去!
两个新妇带着一十三个二八少女仆妾入门,教授规矩。
一百二十户隶农的自有田由县尉带来的人和乡里帮忙照看。
众人进屋落座。
李田第一句话就引来白七白眼。
“白七,你家这屋子小了点,配不上去咸阳的五大夫,明日搬去县里……要不,就地扩建?”
李田目光询问。
白七眼神,‘你没完了是吧?’
田县尉入屋落座,打破沉闷,诉说着一众军旅袍泽的前程。
“李魁那厮好运,白捡了个二五百主,王特批他在太行山扩建孤鹰岭匪寨,堵截贼寇北逃赵国。”
“孙成倒是老实了点,不再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斜眼看人了,整日里钻山入林,希冀再搏个二五百主。”
白七暗自摇头,太行山就这么大点,贼寇就这么多,容不下第二个幸运儿的二五百主了。
李田接话道:“白七子你拟定的政令很好,我已经推广全县,力求趁机扩张纳民,力求做实万户大县。”
这可是踏实政绩,劝课农桑,安民乐业,比军功互砍心安多了。
“孙书吏政事老道,为人勤恳,得人心,我让他暂代了本县县丞。”
“那个新一乡游徼魁五,做的不错。我升他为田县捕贼官了。”
“还有本地孙里正,若你不舍老宅就升他溪水乡游徼,帮忙看家。”
‘呵,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白七沉默,白七点头,白七心底知道,咸阳之行,不容拒绝。
是日夜,宾客尽散。
白七手抚着妻子田高高隆起的肚皮,豁然起身,眼神坚定道。
“田儿,陪我去咸阳,可好?”
妻田俏脸一白,手心肉眼可见地一阵虚颤,惊恐地连连摇头。
白七皱眉,“你不想去咸阳?是害怕路程太远吗?”
“你放心,我们可以雇辆马车,多垫锦被,一路缓步而行,没……”
妻田伸手堵住了他嘴,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合十,做低头祈祷状。
“你让我自己去咸阳,你自己居家,日夜为我祈福?”
妻田用力点头,玉面靠在他颈侧,一阵摩擦,温柔安抚。
白七沉默了一会儿,这三天里他一直细心探查妻子身体,见她身强骨健、气息悠长,这才敢言同去咸阳。
说实话,贸然改变历史,卷入秦王和吕相之间的权利漩涡,又要护住孕妻,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可形势逼到这里,他又不愿妻儿分离,本想设法两全其美,却不料,直接被妻田拒绝。
白七心底猛松一口气,但眼底愧疚愈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田儿,咸阳山高路远,此别经年,再陪为夫一次!”
妻田不会说话,张了张红唇,羞涩地吐了吐小香舌……
第14章 老将白发怜往昔,一路快马疾咸阳
“田儿,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爷们去咸阳看看,年后就回!”
妻田怀抱哈欠连连的小虎,痴痴地目视着打马而去的意气少年。
正趁了那句,少年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夫君,珍重!’
秀儿玉儿盘起秀发,一左一右,双手搀扶着妻田,一步三回头。
“夫人,回吧!风大!”
“对啊,夫人。老爷此去咸阳是做大官。富贵前程似锦,是好事!”
妻田手抚着肚皮,目光幽怨。
‘是啊,好事。可此去咸阳,必然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视线,田儿恐是陪不了郎君白首之约了。’
‘三个月,最后的时间了吗?’
……
征韩大营。
“二五百主白七,奉王命即将身赴咸阳,特来向王将军拜别!”
大帐之外,旭日初升。
金色阳光洒在身长八尺的清俊少年脸上,好似平添了一圈光环。
少年仰头,带着好奇的视线举目入帐,金色阳光洒落眼底,黑色瞳孔泛起赤金,仿若龙睛初绽。
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原因,只知道看到眼前的少年,就仿佛是看到了昔日上将军。
“你,就是白七?”
“是,千人将主李田麾下白七,白色的白,排行第七的七。”
白七急忙低头。
幽深而又威严的将军大帐之内,缓步踱出一个黑甲老将军。
鬓发霜白,面容枯皱,若不是那一声煊赫的将军铠甲,路边碰到了,估计就和陕北的老大爷没有区别。
正想着,白七周身一冷,煞气临身,四肢僵硬若锈铁,一动不动。
他只感觉到一只枯瘦有力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筋骨。
“不错!大半年军旅将养下来,身高窜了一大截,就是白瘦了点。”
白七嘴角微扯,他一米八五的大高个,体重快攀升到一百六了,还白瘦?老将军眼光真高哈!
“来人,上羊腿!”
王将军瞬息化作了慈祥长者,单手就强硬地拉着白七席地而坐。
就在这万军营帐之前,拉着他嘘寒问暖,低头问些家长里短。
‘大秦的百战将军,都是这么亲民的吗?’
白七记得史书上记载这位老将军近两年就会去世,抱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那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当他讲到自己自幼流浪的时候,老将军会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
当他讲到自己娶妻有子的时候,老将军会孩子气地喜气洋洋。
当他讲到太行山剿匪的时候,老将军会认真聆听,不时拍腿大赞。
“层层进击,步步围剿,以车围城,力求全歼。善之又善!”
最终落下评语。
“白七子少年老成,布局深远,有上将军之资!”
白七手中烤羊腿咣铛一声掉在地上,急急摇晃两个大油手。
“老将军折煞小子了。小子不过区区一个百将,哪做得了上将军!”
王老将军不理他故作谦逊,伸手连连催促,“吃,快吃!”
白七低头捡起案上羊腿。
王老将军倒过一碗秦酒推过来。“试试,秦酒有点烈!”
白七侧头看了看自己骑来的矫健骏马,‘这骑马不喝酒,喝酒不骑马……’
“如此劣马,如何配得上白七子。来人,取我马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白七低头咬牙,一口羊肉就一口秦酒,大口吞嚼。
“对,就是这样。”
王老将军大喜,“当年跟随武安君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
白七猛然身子僵住,一道灵光突然闪进脑海,福至心灵。
‘老将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亦或者,睹物思人!’
王老将军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将迟暮地感慨道。
“你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未来,你要更加的好。”
说着,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起身钻入营帐。
‘老将军哭了?武安君魅力这么大吗?只是同音同姓,用不着吧!’
白七大口吞嚼羊腿,饮完杯中酒,收起手边令书,起身愣住。
阳光下,一匹浑身毛发黑亮如绸缎、四蹄雪白的顶级三岁良驹,正打着响鼻,歪头静静打量着他。
‘就算是不通相马,这年齿,这身段,这眼神……这不是老将军的战马,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可是,为什么呀?!’
白七转头看向帐内,黑暗处,那个白发老将军想必也在静静看着他。
“白七子。”
一个老书吏打断了他,伸手递给他赶路行囊,里面装满了水和食物。
“你该出发了!”
白七想问,可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咽喉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老书吏看向他的眼神,慈善和蔼,如看自家子侄,满脸欣慰。
白七逃一般的策马窜出营门,心底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诉说。
‘我这样,只是安抚一个睹物思人的老将军?应该,不算错吧!’
老书吏目视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快马出营,直至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