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低头沉默道:“劳烦韩王给个章程,李斯再去秦营全力斡旋。”
“不是全力,是一定!”
韩王安眼神决绝,“秦军退兵,韩金交付,这要定下两国邦书!”
李斯为难道:“咸阳远在千里之外,这时限上恐怕……”
“白七子手中不是有秦王令牌吗?用了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吧!”
韩王安显然也知道李斯顾及的究竟是什么,他这是想直接废了白七行事横行无忌的底牌。
李斯黑乎乎的双眸微眯,正要点头,殿外猛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不嫁,谁要嫁谁自己嫁,反正我不嫁!父王呢,我要找父王!”
一袭红衣皮甲的娇蛮公主,直直地闯入韩王宫,冲着韩王安娇嗔道:“父王,人家不要远嫁秦国嘛!”
韩王安大怒:“胡闹!这是韩国议事大殿,谁让你进来的?”
韩王安目视一身雍容的韩王后,怒斥道:“还不快拉她下去。”
他心底悲凉,‘完了,红莲已在秦使面前露面,换不了人了。’
韩王后上前拉走红莲,却不料,韩公主却不乐意了。
“他秦王政今年春刚娶了姑姑,却又无端派兵攻韩,早失道义。”
红莲满脸怒色,“今年夏又强迫九哥哥入秦,现今又要强纳红莲。”
“这天下,哪有姑侄共事一夫的道理?你要嫁你嫁,反正我不嫁!”
“不嫁?”韩王安抬手,一巴掌就将仰着头的红莲扇倒在地。
“你究竟读了诸子百家哪本圣贤书,教你忤逆父母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女婚嫁,不经父母作主,还能由得你说不嫁就不嫁,这个常理你都不懂吗?”
红莲嘴角溢血,巴掌大的红印顷刻在白皙肌肤上浮现。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韩王安,连哭泣都忘了,“父王,你打我?”
韩王后连忙怜惜地护着爱女,红莲哽咽着投入韩王后怀抱。
“母后,父王他打我?呜呜呜~,父王不疼红莲了。他打我!”
韩王后先是抬头看向韩王安,见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心疼,心底有底,立刻扭头看向沉默的张开地。
“韩相,你倒是说句话呀!”
张开地摊摊手,只觉周身一片轻松道:“韩王刚刚已经罢相了。”
“韩王自家事,张开地一介老朽,不敢置喙,更不敢忤逆大王!”
张开地在韩王后惊愕的目光下,直接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片萧瑟的背影,在韩王宫下的台阶上,渐行渐远。
低声啜泣的红莲渐渐息声,政治嗅觉迟钝的她终于嗅到了哪里不对。
李斯上前摆手,“韩王,如今天色已晚,外臣明日再来拜见。”
韩王安表情恭顺,深深一礼,“有劳上使,偏殿已经安排好了。”
韩王安摆手,左右侍者引领着大步流星的李斯没入了韩王宫偏殿。
韩王后一脸惊疑道:“大王,韩使不住驿馆?今晚住韩王宫?”
韩王安表情淡漠,迟疑了下,缓缓坐在地上,一脸迟暮。
“你不喜欢的那两个宫中宠妾,今晚会陪秦使,日后也就归他了。”
韩王后被韩王这番语气平淡的倾诉吓到,整个身子僵住,屏住呼吸。
对一国之王最大的羞辱,好似也莫过于如此了吧!
足足过了好久。
韩王后方才敢嗓音心虚道:“国势,已然倾颓至此了吗?”
韩王点头,目光慈爱的看向红莲,那么红红的巴掌印深深刺痛了他敏感的慈父之心。
他抬起手想说一句关切的话,刚刚抬起却又迟疑放下,一脸悲伤。
韩王后在红莲背后轻拍,红莲膝行着凑上前,小声唤了句。
“父王!”
韩王安抬起手,在她头上拍了拍,关切道:“疼吗?”
红莲强笑,“不疼!”
“傻丫头!”韩王安哀叹道:“莫怨父王无能。”
“韩国势弱如此,你又长得如此如花似玉,普通人是守不住你的。”
红莲整个人僵住,动也不敢动。她只觉如被毒蛇环绕,呼吸困难。
“作为韩国公主,你从生下来的使命就是为国换取太平。”
“你姑姑如此,老九也是如此,现在该轮到你了。”
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突然间就落在她稚嫩肩头,偏偏又反抗不得。
“去秦国为妃,若是侥幸为秦王生下一儿半女,你或许还能活。”
“可若是留在韩国,一朝城破,你所将遭受到的屈辱……”
韩王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韩王后嘤嘤啼哭,红莲满脸茫然。
一朝突变,家国之重突然就落在了她的肩头。
红莲猛然想到了那日送别九哥韩非转道楚国再去秦国时的场景。
当时她还天真地问韩非:“能不能不去秦国?”
韩非回望她的眼底满是复杂,抬手拍了拍她头顶,嘴角强笑。
“别怕!待哥哥去了楚国,说服了楚王出兵救韩,秦国会退兵的。”
事实上,秦兵没退。狼狈退回韩都的反而是那个满脸凶相的姬无夜。
红莲至今还记得那一晚,父王铁青着脸和姬无夜发了好大的火。
在她眼底一贯懦弱的韩王安,顷刻就下手拿下了大恶人姬无夜。
这一刻她才知道何为王权至高!
第122章 韩王安最后准备,卫庄离心李斯和谈
姬无夜下狱,大将军府被抄。
这本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韩王宫内却每个人都开心不起来。除了她!
直到今天,她也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秦人来了,指名道姓要韩王公主联姻,她吓坏了,缠着母后,跑来找父王哭诉,可现在……
红莲低下了头,好似认命了。
韩王安冷着脸站起,他彻底摒除了为父的最后软弱,成了无情的王。
“带她下去吧!”
韩王后伸手搀扶起红莲,两个人踉跄地转身离去。
韩王安不放心,独自站在后面交代道:“给她多备点嫁妆,到了秦国,上下打点都要用到的……”
韩王后没吭声,红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二人沉默着走远了。
远处,夕阳西下。
韩王安眼眶泪痕被风吹干。
他察觉周身昏暗,猛然大喊道:“来人,掌灯!”
左右侍者快速上前,将整个韩王宫顷刻装点得灯火通明。
韩王安摆手,“召:司寇!”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卫庄从韩国巡视的四门星夜骑马入宫。
“大王!”
“卫庄来了!”
韩王安朝他摆手,“上前来!”
卫庄一身戎甲,披甲上前。
“真是年轻啊!”韩王安感慨道:“你和老九都还年轻,的确应该趾高气昂,为他人所不能为之事!”
“可惜,韩国没有你们施展才华、展示能力的机会了。”
卫庄眉头轻皱,他很是不喜欢韩王安这一副腐朽颓废的样子。
“大王,韩非会回来的。”
“不会了。”韩王安摆手,一脸笃定道:“韩非若肯效命于秦王,他就会留在秦国为卿相;若他不肯效命于秦王,则不日必死于牢狱之下。”
“这个答案,想必也早已经在你的心底浮现了吧!”
卫庄低头沉默。
可有时候沉默,往往就是一种无声的肯定答案。
“红莲心仪的那个人是你吧?”
“大王,卫庄没有……”
“没有最好!”
韩王安猛然坐起,仿若迟暮的老虎骤然奋起,双眸冷冽道。
“本王不管是你喜欢红莲,还是红莲心仪于你。这个心思不能再有。不日,她将入咸阳为秦王妃!”
卫庄满脸冷色,他不悦道:“大王是不信卫庄统兵,守得住新郑?”
“守?守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韩王安面色颓废的跌坐回王位道:“韩不变法,韩将缓亡。韩若变法,韩国必顷刻迎来秦军铁蹄。”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楚兵已出,魏赵不会坐视韩国灭亡的。”
“可如果本王告诉你,在韩都陨落之前,楚兵绝对不会北上呢?”
卫庄眉头紧锁,他想到过这个最坏的可能,可是……
“大王确定不试试吗?或许现在情况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韩国试过一次了。”韩王安眼神幽幽道:“昔年,魏武卒独霸中原,韩用申不害变法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