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业沉默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脸黑了。
“靠。”
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
而此时,道观正殿内。
老道人腿都还在发软,等苏业彻底走远之后,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再顾不得什么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大殿正中的蒲团旁边,抬起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
“观主,以后这等事可不要再让我做了。”他一边喘气,一边苦着脸对旁边的小道童说道,“刚刚那人吓死我了,竟然如此凶神恶煞,一身蛮力,若是生在古代,估计也是一大凶人呐。”
那小道童却没接这句埋怨。
他站在一旁,背着手,目光雪亮,哪还有半点寻常孩子的天真模样,他嘴角上扬,反而很高兴。
“看来我的印证是对的,吾道不孤啊。”
老道人听了这话,顿时老实了,闭口不言,只是讪讪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观主”。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这小道童邪……不,是神得很。
他本是一介老乞丐,早些年在玉皇山脚下混饭吃,山上游客多,香客多,今天讨一口,明天讹两句,虽说过得寒碜,倒也勉强饿不死,可惜这几年旅游业愈发兴盛,管理也越来越严,他这一行当不好做了,连在山门口装可怜都得被保安撵。
社会大环境不好了啊,要个饭都要失业。
还好三个月前,是这小道童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还让他扮个老道人,平日里在观里帮着撑撑场面,观主虽年幼,却思虑成熟,不喜欢被叨扰,于是便让他来唬唬那些来求签问卦的游客。
三个月下来,老乞丐对这孩子早已是心服口服。
观主实在是神人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难道刚刚那人与观主你所说的‘超凡’有关?”
小道童轻轻点头。
“我先前观他在山门外盘坐,神意内敛,气息沉稳,周身隐有异动,应是方有体悟,于是借福星观之名相邀,原是想近距离接触一二,看看其他“超凡”存在与我有何不同。”
说到这里,他看了老乞丐一眼,语气不重,却让后者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可惜你暴露得太早。”
“我与他接触的时间,太短了。”
老乞丐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办法。
以前坑蒙拐骗的事做得不少,这次看那年轻人竟如此虔诚,居然真的拜了三清和真武,他一时鬼迷心窍,胆子大了点,开口就要了五千块。
谁能想到,钱没骗到,反而还赔进去一张石桌子。
想到这里,他更心疼了。
小道童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只是转头望向殿外,轻声自语。
“奇怪。”
“这样的人,眼神明亮,气机沉稳,心思如电。”
“按理说,不该被你骗住那一瞬。”
老乞丐闻言也愣了愣。
是啊。
那年轻人刚刚看自己时,目光锋锐得吓人,哪像一个好糊弄的,可偏偏最开始,他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被玉龙道院、福星观、三清真武这些东西带偏了心神。
老乞丐正想着,却又听那小道童忽然低低一叹。
“可惜。”
“我肾水旺盛,这一年来清心寡欲,吐纳自持,日日锤炼己身,却迟迟不能于肾内结晶,或许我的天赋至此,再无增进可能。”
“此人却不同。”
“他身上的气,已不是将成未成,而是已然迈过门槛,这样的存在,若能多留一刻,说不定就能让我看见更多东西。”
老乞丐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跟着点头。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裂开的石桌。
“观主。”
“我觉得吧,下次真要接这种人,要不咱还是直接点,别让我再演老道人了。”
“我怕再来一次,我这把老骨头,真得交代在观里。”
小道童听了,终于露出了一点像是少年人的笑意,轻轻哼了一声。
“没出息。”
可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依旧停在殿外久久未收。
山风穿堂而过。
铃声轻鸣。
这位十四岁的“观主”眼神雪亮,心中却仍旧在反复回想着刚刚那道年轻身影。
上山时问过一次,他似乎是叫苏业。
“或许我福缘不到,与这等神人擦肩而过。”
“还是我太善钻营,年少得志,鬼迷心窍,躲在暗处,不敢以真实身份与他相处,像……”
他的表情忽然难看起来。
“下水道里的老鼠。”
“不配与之论道。”
第36章 念头通达!
苏业登上玉皇山山峰。
山风迎面而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云海在脚下翻腾,整座江城都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楼宇林立,江水如带,车流如蚁,远处的高楼被落日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先前在福星观里被那老骗子搞得郁结愤懑的心情,到了这里,竟一下子散了个七七八八。
山高。
风大。
人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苏业站在山巅,望着远方,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开口:
“我在这条路上,体会着前所未有的孤独。”
“太过急于想要寻找同类,太过急于求成,不想着自己琢磨,自己探索,反倒更希望有人能将一切都整理好,摆在我面前,直接告诉我答案。”
“所以才会着了相。”
“先前发生的一切倒也好,给我敲响警钟,不然日后或许会成为我的心魔,一念之差,祸乱心境,让我的修行毁于一旦。”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像是有一团郁气被轻轻吐了出去。
是啊。
从得到水系金丹雏形开始,他一路走来,看似冷静,其实心底一直压着一股急躁,人总是对未知充满了恐惧,他也不例外。
从得到了这枚金丹雏形开始,他便想知道金丹是什么。
想知道天地为何变化,未来又会是何等走向。
更想知道自己如今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他就好像站在一片漆黑的暮色之下,看不见一丁点的光亮,听着些许神秘的声音响彻在远方,他狂奔,希望能够在前方看到一束光,而这份心态,却是愈发浓烈,愈发急切,连他自己都是后知后觉。
所以在福星观那种古老香火之地,在那小道童以及老道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里,他竟真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现在再回头看。
可笑,荒谬。
可也真实。
人总是会在迷茫的时候,下意识想找一根拐杖。
然而修行之事。
修的是己身。
这条路,唯有自己来走。
一步一个脚印。
天下万般皆为囚禁他的枷锁。
他人的观念,感悟,见解,到了他的身上,或许就是一通胡言乱语,妖诡邪说!
想到这里,苏业忽然觉得念头通达了。
精神通达。
心胸开阔。
山巅的风从他耳边掠过,发丝轻扬,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啪嗒!
玉皇山山顶有一块极为危险的孤石,突出在山崖之外,下面便是料峭绝壁,寻常人只是站在边上看一眼,都要腿脚发软。
苏业此时就站在那里,超强的体魄,绝对的肉身力量掌握,让他一动不动的站在上面。
脚下是悬崖。
身后是群山。
风吹得石上细沙滚动,可苏业却稳如磐石。
双腿发力,脚掌与孤石接触的每一寸角度、每一缕重心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不是单纯的胆大。
而是一种源于力量的自信。
无限从容。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苏业都生出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与脚下这块孤石融为了一体,风吹不动,山也撼不动,他想呐喊一声,然而却怕自己如今率性呐喊会将周身游客的耳膜洞穿,悻悻收敛了性情。
旁边一个拿着手机拍照的大哥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声提醒:
“小伙子,拍照归拍照,别整这么危险啊!以前真有人这么拍,结果掉下去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得见美景,内心汹涌澎湃我能理解,可别折了性命,快下来!”
苏业回头,看了那大哥一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