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名身着皂衣的捕快差役,手持铁尺、铁刀、锁链,正将一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驱赶到镇口。
一个穿着绸衫、山羊胡、绿豆眼的师爷,正尖着嗓子喊,“寸老爷五十大寿,乃阖府盛事!桂山镇摊派精米五百石,猪羊各五十头,绸缎百匹!限期三日,逾期不缴者”
师爷模样男子故意停顿,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竹竿和箩筐,“这便是榜样!”
“王师爷!行行好啊!”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秋粮未收,家家户户连糊口的都没了,哪来的精米?猪羊早就饿死了……求您开恩,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旁边一个满脸麻子、身材魁梧的捕头一脚将老农踹翻,踩在他胸口,狞笑道,“寸老爷的寿辰能宽限吗?拿不出粮,就拿人顶!看见没?”他指了指旁边箩筐上那颗少女头颅,“李二家交不出五斗米,用他闺女的命抵了!还有那筐里的,都是不听话的!”
老农被他踩着,呼吸困难,却拼命扭头看向人群。
一个同样枯瘦的老太婆和一个五六岁、饿得眼睛格外大的小男孩,正被人群挤在后面,惊恐地看着他。
“爷爷……”小男孩微弱地喊了一声。
捕头松开脚,一把揪起老农,“老东西,听说你孙女今年八岁,水灵得很?寸老爷府上正好缺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用她抵了你家的粮,怎么样?这可是给你脸了!”
老农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变成死灰一片。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周围百姓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许多人脸上是麻木的绝望,更多人眼中燃烧着无声的愤怒,却在那竹竿上的人头和捕快们明晃晃的铁尺下,被死死压住。
“妈的,给脸不要脸!”捕头见老农不答,啐了一口,扬起铁尺,“既然不识抬举,老子先送你下去陪你儿子儿媳!”
铁尺带着恶风,狠狠砸向老农的天灵盖!
老农闭目等死,耳边却听到小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爷爷!”
“尺下留人。”崔浩声音不大,却隔着二十步外清晰传过来。
所有捕快、差役,连同被围的百姓,齐齐看向正在靠近,身着玄色交领常服,骑马走过来的年轻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官府的差事?”捕头声音带着惯有的凶狠,却少了几分底气。
崔浩没答话。勒住马,目光掠过捕头,掠过那瑟瑟发抖的老农,掠过箩筐里层层叠叠、老幼妇孺皆有的头颅。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地底幽泉,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怒意并非灼热,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他胸腔发闷、发堵。
“你聋了?”捕头见崔浩不语,色厉内荏地扬了扬铁尺,“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斩了首级!”
“你们是官?”崔浩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废话!爷们是南山城的正牌捕快!”捕头挺了挺胸脯。
“官,应该保境安民。”崔浩的目光扫过那些头颅,“你们在做什么?”
王师爷这时挤上前,尖声道,“征收税粮,乃朝廷法度!此等刁民抗税不缴,聚众闹事,按律严惩!这些……”
他指了指竹竿和箩筐,“便是对抗朝廷、对抗寸老爷的下场!你是何人?再敢阻挠,便是同党!”
“寸老爷?”崔浩问,“哪个寸老爷?”
“自然是城卫老爷的恩师,‘断江刀’寸坤寸老爷子!”王师爷提起这名号,腰杆似乎都直了些,“寸老爷子五十大寿,阖府同庆!征收些许寿礼,乃本地乡绅百姓的荣幸!”
“荣幸?”崔浩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捕头身上,“你刚才说,要用他孙女抵粮?”
捕头被他看得心头寒气直冒,硬着头皮骂道,“是又怎样?与你何干!小子,再不滚,信不信老子……”
话音未落。
锵!一声,崔浩突然拔剑,劈斩。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马上那青年好像挥了一下手。
捕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从中间分开,从头到裆,一分两半。
所有捕快差役,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师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恐的惨白,抬手指着崔浩,“你……你敢杀官差!造反!这是造反!”
崔浩没理师爷,目光转向剩下那二十几个捕快。
“跑啊!”不知是谁惨叫一声,扔下铁尺,转身就往镇子里跑。
这一声如同号令,剩下的捕快差役顿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寸老爷,在眼前这杀神面前,全成了狗屁!
崔浩没追,手腕微动,一枚枚铜钱激射出去。
“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那些正在逃跑的捕快,无论是跑在前面的,还是落在后面的,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形一僵,随即扑倒在地。
有的后心被击中,有的后脑被贯穿,顷刻间,二十余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官差,全成了无声无息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镇口的泥地上。
王师爷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崔浩视线从一群贫农身上扫过,最后重新看向师爷,“带路,去南山城。”
“好……好汉饶命……”王师爷涕泪横流,“都是寸坤!是他逼我们干的!寿礼也是他要的……不关我的事啊!”
“带路。”崔浩只说了两个字。
王师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站起来,腿脚发软地走在前面。
崔浩骑在马背上,静静跟在师爷身后,缓行。
百姓们无人敢动,直到崔浩骑马的身影消失在镇子破败的拐角处,才有人“哇”一声哭出来。
紧接着,哭声、骂声、解脱般的嚎啕声响成一片。
人们红着眼睛,争相扑向那些箩筐,去拔那些插在田地里的竹竿……
第157章 血宴
山南城内,寸府确实气派。
朱门高墙,石狮威武,门口挂着喜庆的红绸,这与城外的破败村镇格格不入。
细听,府内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夹杂着放肆的笑语。
王师爷颤抖着指向大门,“就……就是这里……”
崔浩看着师爷,忽问,“你想活吗?”
王师爷拼命点头。
“去叫门。”崔浩道,“就说,外面有份大礼,要亲自献给寸老爷子贺寿。”
王师爷不明所以,但求生欲驱使下,踉跄着跑到门前,用力拍打门环。
门开了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认得王师爷,皱眉,“王师爷?不是去收粮了吗?怎地……”
王师爷颤声道,“快……快禀报寸老爷!外面……外面有天大的贺礼!一定要他亲自出来看!”
家丁狐疑地看了看门外骑马的崔浩,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中门大开。
一个身穿锦缎长袍、面皮红润、留着短须、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在一群弟子和乡绅的簇拥下,踱步而出。
此刻寸坤面带不悦,“王师爷,何事惊慌?搅了本座的雅兴!”
王师爷腿一软,跪倒在地,不敢说话,只拼命用眼神示意崔浩。
寸坤目光这才落到崔浩身上,上下打量,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普通,心中轻视,倨傲道,“你是何人?有何贺礼要献与本座?”
崔浩下马,向前走了两步,平静地打量,“寸坤?”
“正是老夫!”寸坤不耐,“贺礼何在?”
崔浩点点头:“贺礼……在路上。”
话音未落,身影陡然模糊!
寸坤毕竟有暗劲初期修为,且横行多年,警觉性极高。在崔浩动的同时,他便厉喝一声,“找死!”
身形暴退,同时腰间一柄厚重的砍山刀已然出鞘,刀光匹练般斩向崔浩冲来的方向!
他这一刀“断江”,势大力沉,寻常暗劲初期也不敢硬接,正是寸坤的成名功夫。
然而,崔浩更快,玄铁剑甚至没有出鞘,只是左手抬起,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探出,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寸坤持刀的手腕!
寸坤的‘断江刀’才挥出一半,手腕便传来骨裂剧痛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近身!
“咔嚓!”
跟着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寸坤惨叫一声,砍山刀脱手飞出。
此刻,寸坤心中骇然至极,对方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乎他的想象!
想抽身后退,手腕却被那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崔浩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指尖暗劲凝聚,在寸坤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他的丹田气海处。
没有巨响,没有鲜血迸溅。
寸坤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红润的面皮转为死灰。
“师父!”
“寸老爷!”
周围的弟子、乡绅们、寸家人,这才反应过来,惊恐大叫,有人想上前,还有人逃跑。
跑最快的是王师爷,先悄悄跑,后大步跑。
崔浩松开寸坤,双手齐动,一枚枚铜钱化作利器。
噗噗入肉声响,不绝于耳。
须臾四周没有了活人,一片静悄悄。
“你好毒!”寸坤目眦欲裂,好似要将崔浩生吞活剥。
崔浩嘴角微微上扬,出手打断寸坤四肢,粉碎性,绝无医好可能。
啊!啊!
寸坤尖叫两声,昏死过去。
没有别人打扰,崔浩进入宅内,一刻钟后出来。
迎面遇到一队人,正在从街道另一道快跑过来。
为首者约三十岁、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的文官打扮人物,此刻却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武服,腰间还挎着剑。
身后跟着十余名凡武护卫。
看到寸府洞开的大门,门前横七竖八的许多尸体,尤其是看到寸坤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躯体时,城卫雕城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而当他目光落到刚从府门内走出的崔浩身上时,眼中更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