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隔着厚重毛玻璃窥见的一点烛火,模糊朦胧,却又真实存在。
「东西是好东西,老银子,」老板捏着那碎银,眼珠转着,「不过嘛,零碎不成器,只能按银价走。规矩嘛,我得去后面验验成色。
放心,我这店,童叟无欺!」他拍着胸脯保证。
齐云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拿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心里有数。
希望事情顺当些,不要有不必要的麻烦!」
老板被他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紧,背上汗毛都竖了一下,连忙道:「放心放心!绝不做那些下三滥的手脚!我老周在这条街混饭吃,靠的就是实诚!」
说罢,齐云将剩下的六两银子尽数给出,老板攥着银子匆匆掀开油腻的蓝布帘子钻进了后屋。
铺子里只剩齐云一人。
他目光再次投向柜台里的羊脂玉佩。
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机牵引感更清晰了些,如同磁石微弱的吸力。
不多时,老周掀帘出来,脸上堆着笑:「验过咯!足银,就是磨损得厉害,年头是有了。
按今天银价,一块二毛五一克。你这块嘛…」他掂量了一下,「260来克,我也挣点辛苦钱,算你三百块整,咋样?」
齐云心算了一下,原价325元,老板这所谓的辛苦钱便是25元。
「可以。」
老周见他答应得干脆,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从腰包里数出大钞递过去。
「老板爽快,」齐云将钱收好,手指了指柜台,「那块玉佩,劳.....给我取来看看?」
「哦?这个?」老周眼睛一亮,忙不迭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取出玉佩递过去,「老弟好眼力!
正经和田羊脂籽料,老东西!
你看这包浆,多厚实?这沁色,自然得很!看这雕工,云纹流畅,少说也是清中期的物件…」
齐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微凉。
他屏息凝神,一缕微不可察的真自气海流出,顺着手臂经络注入玉佩。
真甫一接触玉佩,仿佛溪流汇入了润滑的河床,运行速度竟骤然快了一成有余!
一股清凉舒泰之意顺着经脉回溯。
这玉佩果然不是凡物!
竟能助益修炼,加速真运转!
虽只一成,但日积月累,功效惊人!
这绝非寻常法器,怕是真正的法宝遗存!
齐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是换银子,竟然还能捡到如此大漏!
「多少钱?」齐云压下心头波澜,语气依旧平淡。
老周见他摩挲玉佩,神色专注,眼珠一转,报了个价:「老弟识货!
这宝贝…原价二百五,但不好听,算你二百三!」这价几乎是按齐云刚得的银子钱压了一线报的,等着他砍价。
这一行当其实也和古玩行差不多,讲究一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齐云对此也是清楚,自己开口,多少都是能还价的!
但这价格对这玉佩本身的价值而言,简直是白捡。
即便价格再番上百倍也都不算贵。
这样还要压价的话,就过于贪心了!
「好,就二百三。」
说着,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票子抽出递过去。
老周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递到眼前的钱,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变成了懊悔的苦瓜相。
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报低了!龟儿子的,报低了!
看走眼了!这小子眼都不眨…这玉佩莫非真是啥大宝贝?
齐云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像吞了只苍蝇,不由得微微一笑:「老板,大清早开门红,两桩生意落袋,怎幺反倒闷闷不乐?」
老板摆了摆手,不想说话!
齐云笑道:
「知足常乐天地宽,自有清风明月自来照。」
老周被他念得一愣,再对上那双亮得仿佛能照透人心的眼睛,嘟囔道:「老弟…是个明白人。晓得了,晓得了。」
齐云不再多言,将玉佩贴身挂在颈间,那温润清凉之意贴着肌肤传来,真流转都活泼顺畅了几分。
他转身,撩开那油腻的蓝布帘,青布道袍的下摆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灰蒙蒙的雨帘中。
老周捏着钱,呆立片刻,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淅沥的雨,咂摸着那句「知足常乐天地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齐云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子,走进一家挂着「国营百货」牌子的商场。
再出来时,已换了打扮。
靛青道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白汗衫,下身一条深灰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帆布鞋。
背上多了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裹着报纸的长剑斜插在里面。
头发依旧湿漉,但混在匆匆的行人中,再也引不起半分侧目。
他像一滴水,无声无息汇入了山城灰扑扑的市井洪流。
雨丝依旧绵密,带着深秋的寒意。
空气里,那股子霸道鲜香的气味又顽固地钻了出来,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齐云循着味儿走,拐过街角,一个红底白字、油污斑驳的招牌跳入眼帘。
「刘记老灶」。
门脸不大,油腻的玻璃门蒙着厚厚一层水汽,里面人影晃动,喧闹声和一股子热辣滚烫的浓香一起涌了出来。
齐云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牛油、花椒、辣椒、豆瓣酱以及无数食材翻滚沸腾的浓烈香气,如同实质的热浪,轰然撞在脸上,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阴冷湿气。
第九十章 :师门教导
尽管还是清晨,但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方桌条凳,人声鼎沸。
服务员托着巨大的红漆木托盘,上面层层叠叠摞着鲜红的毛肚、嫩黄的鸭肠、雪白的脑花、翠绿的莴笋尖,在狭窄的过道里灵巧穿梭,嘴里高声报着菜名,带着油滑的韵律。
「让一让!让一让!毛肚鸭肠来咯小心油汤!」
齐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桌面油腻发亮,中间一口赤铜色的九宫格老灶,炭火烧得正旺,暗红的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红艳艳的牛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剧烈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干辣椒在沸汤中载沉载浮,释放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辛香。
厚重的牛油香裹挟着麻与辣的霸道气息,像无数只小钩子,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唾液腺疯狂分泌。
他点了个红汤锅底,要了份毛肚、鸭肠、黄喉、老肉片、藕片、豆芽。
跑堂的伙计麻利地端来油碟:半碗喷香的芝麻油,撒上蒜泥、葱花、香菜末,再舀一勺滚烫沸腾的原汤红油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炸裂。
毛肚来了。巴掌大的叶片,灰黑粗糙的表面布满了密集的颗粒凸起,新鲜得仿佛还在颤动。
筷子夹起一片,在翻滚得最凶猛的格子汤里,七上八下。
看着那灰黑的叶片在红汤里迅速卷曲、变色,变得脆挺。
捞起,在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
「咔嚓!」
牙齿切下的瞬间,是惊人的脆爽!
紧接着,牛油厚重的香醇、花椒钻鼻的麻、辣椒烧灼的辣,如同三股洪流,裹挟着毛肚特有的、带着点脏器气息的鲜味,轰然在口腔里炸开!
脆、嫩、鲜、香、麻、辣,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烫得人舌尖发跳,麻得嘴唇跳舞,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鸭肠粉嫩,盘成一圈圈,像洁白的银丝。
下锅烫至微卷,蜷缩如花,入口极致的爽脆弹牙,带着一股独特的韧劲和鲜甜,在麻辣的洪流中杀出一条清鲜的路径。
黄喉雪白厚实,烫熟后脆韧耐嚼,吸饱了汤汁的精华,每一口都迸发出浓郁的滋味。
老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带着漂亮的肥膘,在红汤里翻滚几遭,捞出时裹着红亮的汤汁,入口软糯化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混合着锅底的霸道,是扎实的满足感。
藕片清脆,豆芽爽利,在滚烫的红汤里稍涮即熟,裹挟着麻辣滚入腹中,是荤腥盛宴里一抹清新的调剂。
齐云吃得额头见汗,鼻尖冒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发亮,却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五脏六腑都被这滚烫鲜香熨帖得服服帖帖。
窗外的冷雨,都被这沸腾的红汤和喧嚣的人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专注地涮着,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最原始也最踏实的暖意与力量。
红汤滚得正凶,毛肚鸭肠在九宫格里翻腾。
齐云吃得鼻尖冒汗,额角发亮。
窗外雨丝细密,灰蒙蒙压着街巷。
正夹起一片烫卷的毛肚,眼角瞥见街对面,人影晃动。
一个手臂吊着绷带的黄毛,被两个壮汉堵在墙角。
光头那个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隔着玻璃都听得真。
黄毛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另一个揪住他衣领,像拖条死狗,拽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齐云眉毛一挑,筷子停在半空。
那黄毛,分明是昨夜被他「醒酒」那位。
「啧,有缘。」他自语一句,声音混在火锅店的喧闹里,像丢进汤锅的一粒花椒。
随即思忖了片刻,便抹了嘴,结帐。
几张油腻的票子递出去,换来几张更小的零钱。
背上帆布包,裹着长剑的报纸头露在外面。
推门,湿冷的空气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朝那巷子走去。巷子夹在两栋旧楼之间,窄得只容两人侧身。
堆着破筐烂桶,湿漉漉的杂物散发霉味。
走到深处,声音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