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低声道:「道长,昨夜丑时,城西『柳条巷』又死一人!
是个更夫,死状……与前一般无二!
面如桃花,带笑而亡。尸首已回衙门殓房。」
齐云舀粥的手一顿,眉头紧锁:「既如此,那我等第一站,便去殓房!」
早餐吃完后,门外早就有马匹备着。
二人策马至衙门,直奔阴森的殓房小院。
一名老仵作和两名捕快已在门外候着,面色发白。
「齐道长,陈头儿,」老仵作嗓子发干,「按您吩咐,尸身未动。」
陈刚递过浸过药汁的面巾:「道长,此前仵作验过,确无外伤毒迹,故而此番未敢擅动,恐污了邪气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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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点头,蒙上面巾。
陈刚站在院子中心却不再往前迈出一步,齐云奇怪,但也是站在原地。
仵作面如死灰的,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奇异甜香与隐约腐败的怪味扑面而来。
殓房内光线晦暗,寒气森森。
仵作拉动墙边机括,「咔哒」一声,一具男尸被停尸板缓缓竖起。
尽管有心理准备,齐云瞳孔仍是一缩。
尸体肿胀发亮,皮肤呈现污浊的暗绿色,尸斑大片大片如泼墨,尤其在腰腹、下肢处密集得骇人,呈污秽的暗紫红色。
腹部高高膨隆,仿佛随时要炸开,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腐败形成的墨绿色网状血管。
口鼻处有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泡沫渗出。
深秋寒夜,仅仅几个时辰,腐败之速竟如盛夏曝尸数日!
然而,那张脸!
却是这恐怖躯壳上最诡异的所在。
皮肤光洁红润,双颊晕红如敷胭脂,真真「面若桃花」。
嘴角微微上翘,凝固着一个无比满足、愉悦的笑容,仿佛沉湎于最甜美的梦境,与下方肿胀腐败的躯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正是从这「桃花面」上幽幽散发出来!
饶是齐云亲手杀过人,进过鬼域,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
他转向一旁屏息的老仵作:「深秋寒夜,尸身怎会腐败得如此迅猛?
常理一日不过僵硬,尸斑初现,断无此等景象!」
老仵作声音发颤:「回道长话,邪门就邪门在此!
此案所有死者皆如此!
据小的粗浅观察,一日尸斑密布如网,腹部膨隆,口鼻流出血水;第二日,皮肉便见溃烂流脓了!快得邪乎!」
一旁的陈刚则关心的询问道:「道长,这是否有可能是瘟疫?」
齐云默然。
玄清所授医理在脑中飞转:人身乃小天地,精气神为三宝,蕴藏于五脏五行。
精亏则形败,气散则神萎。
人死后,神和气是当时就绝了,但精是缓慢发散的。
此尸腐败如此之速,形骸朽坏若朽木空壳,显是体内精元气血被掠夺一空!
绝非瘟疫所致,瘟疫伤人气、损人形,必有邪毒内侵之症候,腐败亦循常理,岂会独留一张吸尽精元的「桃花面」?
「非是瘟疫。」齐云声音沉冷,「乃邪祟鬼物,吸尽死者一身精气神髓,这才使得皮囊如此快速的腐败。
那『桃花笑面』,怕正是精元被吸食殆尽时的残留幻象,或是邪物留下的印记。」
陈刚闻言,紧绷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长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不是瘟疫就好!不是瘟疫就好!」
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正色道:「道长见谅,非是陈某惧死。
实乃瘟疫一起,荼毒千里,尸横遍野,绝非人力可轻易遏制。
这鬼物害人,虽也惊悚,终究…终究有迹可循,可防可治。」
他眼中流露的是上位者,对失控大疫发自骨髓的恐惧,远胜于对单一邪祟的忌惮。
齐云将陈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看来对方本次请自己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抓鬼,而是来确定是否是某种瘟疫。
至于除魔?
那是「有道之士」的本分,他这九江总捕头,只需提供便利即可。
「齐道长,」陈刚语气恢复了干练,「下一步您看如何行事?陈某全力配合!」
齐云心中苦笑,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寻踪觅迹实非所长。
但想起玄清月下吟啸的「匣中龙吟即归期」,想起那「护佑苍生,荡涤妖氛」的脊梁,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陈捕头,」齐云目光沉静,「小道学艺不精,追踪邪祟恐力有不逮。
然既知杨柳屯乃祸源初起之地,且有三名捕快兄弟失踪彼处,无论如何,也当再探一番!」
陈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旋即高声道:「王虎虽失踪,其副手赵铁柱尚在!铁柱!」
「属下在!」一个精悍的中年捕快应声出列。
「点齐五名好手,备快马!
一切听从齐道长号令,即刻前往杨柳屯!
路上胆敢有半分怠慢,仔细你的皮!」
陈刚下令干脆,随即又对齐云抱拳,面有「惭色」:「齐道长,城中昨夜新发命案,诸事繁杂,谢大人处也需即刻禀报,陈某…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身陪同,万望海涵!」
齐云心中明镜也似,不再多言,只道:「陈捕头公务要紧。只是烦请借一柄趁手长剑。」
「这有何难!」
随即,陈刚当即就吩咐下去,不一会,就有捕快小跑而来,送上一柄长剑。
剑鞘普通,入手却沉。
片刻后,衙门前。
齐云挂剑上马,赵铁柱等六名捕快皆已鞍鞯齐备。
陈刚在阶上郑重拱手:「有劳道长!静候佳音!」
一行人穿街过巷,直出东门。
官道平坦,秋阳烈烈。
齐云策马奔在队伍前列,风掠过耳畔。
「五脏观传承,虽然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但也并不是没有代价啊,既然给到玄清师叔的承诺,这些事情,终究是要做的!
而且,我的穿越,始于神仙山五脏观,这五脏观传承也必然牵扯甚深。
甚至可能和我从2025的穿越都有关联!
绛狩火焚魔可自行壮大,玉简更是因为我此前鬼蜮超度,给到了天地法。
天意昭昭,岂非在驱策我斩妖除魔?」
他心中感慨。
此前的齐云,虽然身怀绛狩火,但终究还是想着,能苟全性命于这乱世便好。
明哲保身是本能。
然,在和玄玑,玄清接触下来,齐云也对修道有了一定的了解!
若无渡世济人的慈悲心,大道之途,终是镜花水月!
此念一生,胸中那点趋利避害的私心杂念,顷刻如冰雪消融,唯余一片澄澈道心。
他猛地勒住缰绳,回望九江城巍峨的轮廓,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旋即扬鞭策马,沉声断喝:
「赵捕头!随我提速!」
第七十三章 :杨柳屯,逃命要紧!
在赵铁柱的带路下,一行人扬鞭策马,赶到杨柳屯时已是正午。
一出城之后,天就开始发阴。
此刻天色已然灰蒙一片。
黑云压着村头几棵老榆树的梢顶,不透一丝光。
屯子里静得出奇,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闷得发慌。
村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新贴的挽联刺眼的白,墨字淋漓,在阴沉天光下洇得发乌。
纸钱被风卷着,贴着地皮窜,白的、黄的,粘在湿漉漉的土坷垃上、枯草根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屯子里一股子土腥气混着烧纸钱留下的焦糊味儿,吸进肺里发凉。
赵铁柱熟门熟路,领着齐云直奔村中央一处稍齐整的院落。院门大敞着,正对主屋的门帘子高高卷起,里面赫然布置成了灵堂。
两根白蜡烛点在供桌两头,火苗矮小,蜡泪堆叠,淌得烛台一片狼藉。
几炷线香插在粗陶香炉里,烟头三点暗红,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阴沉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供桌上摆着几样粗糙的供果。
屋子正中,一口黑沉沉的薄皮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漆色黯淡。
整个灵堂,空落落,不见人影,只有烛火摇曳,映着棺材冰冷的光泽。
赵铁柱一努嘴,一个捕快翻身下马,闯入院中,扯开嗓子吼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话音一落,随即,侧屋门帘子一掀,一个身穿粗白布孝衣的老头佝着腰,颤巍巍地小跑出来。
他头发花白稀疏,眼珠浑浊,看到院中几个挎刀的官差,脸上露出惶恐,忙不迭作揖:「官爷恕罪!官爷恕罪!
小老儿耳朵背,不知官爷驾到,失礼了,失礼了!」
声音干涩沙哑。
赵铁柱勒着马,居高临下,瓮声问:「你可是这杨柳屯的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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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连连摇头摆手,腰弯得更低:「不是不是,小老儿就是个种地的,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老蔫儿。哪敢当村长哟。」
赵铁柱皱眉:「那村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