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雅丹群,那些千百年风蚀而成的土丘与垄岗,如同无数头蛰伏的巨兽,披上了厚薄不均的雪,棱角模糊,轮廓柔和,在风雪弥漫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苍茫。
平坦的戈壁滩被均匀地覆盖,仿佛铺上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唯有几丛顽强挣扎的骆驼刺,顶着一团团臃肿的雪冠,成为这片死寂白毯上微不足道的点缀。
更远处,干涸的湖盆区,龟裂的盐壳地缝被积雪填平,形成无数道细密交织的黑色纹路,如同大地皲裂皮肤下裸露的血管。
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纯白炼狱中,五个渺小的黑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艰难的速度移动着。
那是五个重装徒步的身影,每个人都背负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专业登山包,臃肿的冲锋服让他们行动略显笨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在身后留下一串串很快就被风雪抹去的深深脚印。
他们是中科院下属的一支小型科考队,深入罗布泊进行地质与生态环境的专项调研。
队伍由经验丰富的地质学家余顺担任队长,队员包括年轻力壮张承,李瑾,以及负责设备维护的技工王浩。
为他们引路的,是当地维吾尔族的老向导,阿迪力江。
原本的计划周密而严谨,充足的物资、详尽的路线、可靠的后援。
然而,谁也无法预料,罗布泊会降下这场据气象记录可追溯至百年前的罕见大雪。
暴风雪不仅彻底改变了地貌,更带来了强烈的磁暴干扰,使得他们赖以辨别方向的指南针和GPS设备相继失灵,队伍在白色迷宫中彻底失去了坐标。
「呼呼」
张承喘着粗重的白气,抹了一把防风镜上的冰霜,声音带着疲惫,「这鬼天气,简直像要把人活埋!」
「少说两句,节省体力。」余顺的声音透过厚厚的保暖面罩传来,有些沉闷。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尽管目力所及不过二三十米,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脊梁,.
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补给!」
队员们依言进行简短的汇报。
得益于充足的准备,他们携带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肉干、维生素补充剂以及固态燃料尚且充裕,保温水壶里的水也通过融化积雪不断补充。
物资,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底气。
「队长,方向」李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面对这种绝境,难免心慌。
余顺起手腕,敲了敲那枚指针疯狂旋转的机械指南针表盘,发出笃定的声音:「设备失灵只是暂时的干扰。
不用担心,罗布泊的空气澄净,能见度极高。
只要等到晚上,等这场雪稍微小些,云层散开,我们就能通过观测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精确校准方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写满疲惫的脸,刻意提高了音量,「我们是科学工作者,要相信知识和经验,而不是被暂时的困难吓倒!
记住,我们的物资足够支撑我们找到正确的路,或者等到救援!」
这番话如同给快要熄灭的篝火添了把干柴,让队员们惶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张承用力点了点头,王浩也紧了紧背包带,似乎重新汲取了力量。
然而,站在队伍边缘的老向导阿迪力江,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皱纹、原本透着高原红的黝黑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甚至隐隐透出青白之色。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握着古老镶银项链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余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去,拍了拍他结满冰碴的羊皮袄肩膀,用尽量缓和的语气安慰道:「阿迪力江大叔,别太担心。
只是大雪迷路而已,等晚上星星出来,我们就能找到方向了。」
阿迪力江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猛地甩开余顺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吼。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不顾厚厚的积雪,朝着前方混沌的风雪深处,无比虔诚而又恐惧地,用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积雪沾满了他的额头和眉毛,口中用维语急速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像是在祈祷0
队员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刚刚被余顺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李瑾下意识地靠近了张承,王浩的脸上也重新爬满了不安。
阿迪力江磕了几个头后,猛地起头,脸上极致的恐惧,他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几乎是嘶吼着对众人说道:「不!不是迷路!是阿克苏阿勒」!罗布泊是天神封印远古魔王的地方!
每一百年,魔王的力量就会泄露出来,把整个罗布泊变成纯白色的死亡之海!
所有所有在这个时候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魔王吃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尖锐而凄厉,带着一种源自古老的恐怖意味。
「我我小时候就听我阿帕(爷爷)讲这个故事,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的!我们完了!我们都完了!」
他说着,再次崩溃地俯下身,用额头猛烈地撞击雪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用维语高声哭喊着祈求胡大的保佑。
「胡说八道!」余顺眉头紧锁,厉声打断了他。
他深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恐惧的传染性比病毒更可怕,一旦蔓延开来,理智和纪律将荡然无存。
他必须立刻掐灭这危险的苗头。「那都是封建迷信!
是古人无法解释自然现象编造出来的故事!
我们是科学家,是来探索自然规律的,怎幺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张承!王浩!把他扶起来!不能再让他这样扰乱军心!」
张承和王浩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还是依言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仍在挣扎哭嚎的阿迪力江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继续前进!保持队形!」余顺不再看向导,率先迈开脚步,声音斩钉截铁,「注意保持体力,留意可能的避风点!」
队伍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然而,气氛已然不同。
阿迪力江那番关于「魔王」和「白色死亡之海」的言论,如同鬼魅的低语,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风雪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迎面扑来,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四周除了风声和踩雪声,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白死寂。
终于,在天光几乎被暮色完全吞噬,寒意深入骨髓之际,余顺选择了一处背靠着一座巨大风蚀雅丹的相对避风处,下令扎营。
队员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取出高强度尼龙帐篷,用力敲打地钉,在积雪中搭建起临时的庇护所。
王浩和李瑾负责在一个加固帐篷里,用小型煤气炉融化雪水,将脱水蔬菜、压缩饼干和宝贵的白砂糖混合在一起,煮成一锅热气腾腾、味道寡淡的糊状食物。
这已经是眼下能提供最多热量和安慰的东西。
余顺没有立刻加入他们。
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站在空旷的雪地里,举目四望。
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厚重的云层和漫天飞雪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莫说星辰,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前后左右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这个小小的、被风雪围困的孤岛。
他抿了抿早已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
物资充足是优势,但迷失方向、向导崩溃、队员士气低落,这些都是足以致命的变量0
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严格控制阿迪力江的言行,绝不能让恐慌彻底吞噬这支队伍。
就在他凝神思索,几乎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时,左侧的雪幕中,毫无征兆地,一个模糊的、摇晃的人形黑影突兀地显现出来,并缓缓向他靠近!
第270章 阿克苏阿勒,白魔王!
余顺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登山杖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喉咙发紧,几乎要喝问出声。
「队长!队长!回去吃饭了!」
黑影靠近,传来了张承略带抱怨的喊声。
风雪太大,他之前喊了几声,余顺竟完全没有听见。
张承不得不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找他。
余顺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自己终究还是被阿迪力江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影响了。
这罗布泊核心无人区,除了他们这几个倒霉蛋,哪里还能有别的活人?难道还真有什幺被封印的魔王不成?
「这就回去。」余顺应了一声,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寒意,与张承一同返回营地。
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小小的煤气炉散发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混合着蔬菜和糖分的、算不上美味却足以勾起食欲的气味。
李瑾、王浩围坐在炉边,身体不自觉地缩着,以抵御从帐篷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
昏黄跳动的炉火光芒,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眼神都有些呆滞,显然还未完全从白天的惊恐和疲惫中恢复。
余顺弯腰钻进帐篷,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
他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一人。
「阿迪力江呢?」
「他说在自己帐篷里吃压缩饼干就行,不想过来。」李瑾低声回答。
余顺点了点头,没说什幺,拉严了帐篷口的拉链,将呼啸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他坐到炉边,刻意用轻松而坚定的语气对大家说:「都打起精神来!我们什幺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场雪吗?
等雪停了,找到方向,我们就能按原计划推进工作,甚至这次特殊的雪后环境,还能为我们的研究提供独一无二的样本和数据!想想看,我们是近百年来唯一一批在罗布泊遭遇并记录如此大规模降雪的科研人员,这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经历!」
他的话语再次起到了一些作用,队员们的神情稍微活泛了一些。
众人默默地分食了那锅糊糊,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些暖意和踏实感。
饭后,余顺安排了守夜顺序。
随后,大家二人一组,各自返回帐篷休息。
余顺和张承共用一个帐篷。
帐篷里,两人仔细检查了防风绳和地钉,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取出厚重的羽绒睡袋。
钻入睡袋前,余顺再次确认了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和强光手电的位置。
张承几平是一躺下就发出了轻微的声,多日的重装徒步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余顺却没那幺容易入睡。
他躺在睡袋里,耳畔是帐篷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他仔细回想着进入罗布泊后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可能的位置,思考着各种应对方案。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大脑的过度活跃交织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这种矛盾的煎熬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两个小时,一阵极其尖锐、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余顺从并不踏实的睡梦中猛然冻醒!
那不仅仅是气温的寒冷,直接渗透进了睡袋,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紧。
帐篷的拉链,不知何时被从外面完全拉开了!入口大着!
帐篷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夜幕呈现出一种罗布泊特有的、近乎墨黑的澄净,无数颗寒星如同冰钻,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璀璨,冰冷,寂静无声。
「张承?」余顺下意识地低声呼唤睡在旁边的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