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佛像,将是接下来深入鬼蜮,对抗那滔天怨气的关键所在。一夜的搏杀与守护,终究没有白费。
恰在此时,天地间第一缕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猛然刺破了沉沉的黑暗,精准地照射在金山寺的飞檐翘角之上,旋即迅速蔓延,将整个寺院、乃至远处的襄阳城廓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黑夜终尽,黎明已至。
秦骁与罗威领着全城捕快、衙役,以被焚毁近半、仍冒着缕缕青烟的太守府为中心,如同梳篦般向外辐射搜索。
破晓的微光中,火把的光芒与晨曦交融,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衙役们挨家挨户叩门询问,仔细排查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地窖、废弃仓库、甚至堆放杂物的夹缝都不放过。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市井喧嚣渐起之时,一名眼尖的捕快在离太守府仅隔两条街巷的一家客栈后院,发现了异常。
那间堆放柴火的杂物房,门鼻竟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粗铁丝别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门缝透入的光线,只见襄阳太守身着单薄中衣,被反绑双手、塞住嘴巴,蜷缩在干柴堆旁,昏迷不醒,身上沾满草屑,脸色苍白,但呼吸尚存。
「大人!找到了!」捕快惊呼。
秦骁和罗威闻讯立刻冲入。罗威上前小心解开束缚,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秦骁则环顾这狭小阴暗的空间,心中寒意更盛。盗门妖人竟将一府之尊囚于如此污秽之地,简直是对朝廷威严的极致蔑视。
众人七手八脚将太守出,喂了些清水。片刻后,太守悠悠转醒,先是茫然四顾,待看清秦驰和罗威,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他猛地抓住秦骁的手臂,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急迫:「秦秦骁!是是明月楼!明月楼的那个花魁怜影」!是她!妖人!她是盗门的妖人!」
秦骁闻言一怔,脑中迅速闪过昨夜那伪装成太守的女子容貌,虽当时情势紧急未及细辨,但经此一提,那眉眼神态,可不正是数月前太守寿宴上,他曾远远见过一面的明月楼头牌怜影的模样?
只是昨夜那「怜影」眼神冰冷诡谲,与记忆中那位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花魁判若两人。
他心中一阵恶寒,想起清微观主所言,那画皮妖人本体乃是男子,再联想此人披着美人皮与太守秦骁胃里一阵翻涌,生生压下不适,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见太守因后怕与屈辱而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咒骂着要荡平明月楼,便将那句关于画皮妖人真身的真相咽了回去,此刻说出,无异于在太守伤口上撒盐。
秦骁沉声道:「大人息怒,那妖人昨夜已被惊走,想必现已逃出城外。」
一旁的罗威会意,立即拱手,语气铿锵:「大人受惊了!即便妖人已遁,这明月楼藏污纳垢,竟让盗门妖人潜伏其中,罪不可赦!
卑职这就带人前去查抄,定将一干人等拘拿审问!」
太守咬牙切齿:「去!给本官仔细地搜!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得令!」罗威领命,立刻点齐一队精干捕快,杀气腾腾地直奔明月楼而去。
秦骁则亲自护送惊魂未定的太守返回府衙,安排郎中诊视,又吩咐下人小心伺候。
看着太守在侍女搀扶下走向内堂,那略显跟跄的背影与往日的官威形成了鲜明对比,秦骁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
这短短几日的经历,光怪陆离,远超他过去半生所见。
佛道高人的玄妙神通,盗门妖人的诡谲手段,那移形换位、画皮伪装、乃至引动天雷的可怕力量
自己在公门做事,在凡俗世间也算个人物,可在那等层次的交锋中,却如同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甚至连那天机子随意施展的「移花接木」,都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绝对的无力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过往对权力、武艺的自信。
在太守麾下循规蹈矩、处理些寻常案件、应对官场倾轧,此刻想来,竟是如此的索然无味,如同井底之蛙仰望着井口外的广阔天空。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他心底悄然萌生:这凡尘官场,或许并非他的归宿。
那道门玄法,逍遥天地,才是真正值得追寻的大道。
第242章 柳岸豆腐,道意逍遥
将太守府事宜安排妥当后,秦骁心中记挂金山寺情况,便再次折返。
来到寺前,却见昨夜那座巍峨的五层法台已然撤去,广场上空旷整洁,仿佛昨夜的惊天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提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执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青石板地面,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秦骁上前,恭敬询问:「老师父,请问智光方丈、齐云道长他们何在?」
老僧停下动作,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三位大师耗神过度,已各自回禅房静修。
至于齐云、清微、静湛三位道长,方才相约出寺去了,说是腹中饥馑,要去寻些市井吃食。」
秦骁一愣,旋即失笑,这些高人行事,果然不拘一格。
道谢后,他转身出寺,沿着清晨的街道寻找。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满襄阳城。
昨夜惊扰的痕迹已被迅速抚平,商铺陆续开张,小贩的喝声、早点摊升腾的热气,交织出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空气清爽,带着晨露和炊烟的味道。
秦骁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穿城而过的河道边。
但见沿岸垂柳依依,新绿可人。一株尤其茂盛的老柳树下,支着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冒着诱人的油香。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麻利地操持着。而那张摆着矮凳的小方桌旁,坐着的正是青衫磊落的齐云、道袍清雅的清微和静湛。
三人竟毫无高人架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粗瓷碗碟,正吃得惬意。
看到秦骁,齐云率先笑着招手:「秦兄,来得正好!太守之事如何了?」
秦骁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将寻回太守以及太守指认明月楼花魁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画皮妖人的真相细节。
三人听罢,相视一笑,清微观主摇头轻叹:「盗门手段,防不胜防,竟连一府尊官身边都能渗透至此。」
静湛道长接口:「好在人已救回,妖人遁走,暂且平安。」
秦骁也随着笑了笑,目光落在他们碗中。
那是一只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外皮起泡,看着就觉可口。旁边小碟里盛着深褐色的酱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碾碎的炒花生末,香气扑鼻。
「秦兄快坐,」齐云拉过一张空马扎,「这家的炸豆腐可是襄阳一绝,火候、酱料都是顶好的。」
说着,朝摊主喊道:「老丈,再来一份,多放辣子!」
「好嘞!」摊主洪亮应声,手法娴熟地从木盆中捞出切好的雪白豆腐块,滑入翻滚的油锅。刺啦一声,豆腐在热油中迅速膨胀,表面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泡。
待炸至外皮硬挺,用笊篱捞出控油,放入碗中,然后舀起一勺秘制酱汁,以豆鼓、酱油、香醋、姜蒜末熬成,浓稠咸香,浇上,再撒上葱花、花生碎,最后依言淋上一勺红亮的油泼辣子。
顿时,豆香、酱香、辣香混合升腾,令人食指大动。
秦骁道谢坐下,学着三人的样子,用竹签扎起一块蘸满酱汁的炸豆腐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异常嫩滑滚烫,酱汁的咸鲜与辣子的辛香瞬间充盈口腔,豆制品特有的清香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他忍不住赞叹:「外酥里嫩,酱料绝配!没想到市井之间,竟有如此美味!我在襄阳半年,忙于公务,竟是错过了。」
他这话语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寻常百姓唾手可得的美味,自己却因困于官场俗务,至今才得以品尝。
清微、静湛何等人物,立时听出他弦外之音。
清微观主抚须笑道:「秦兄此言,颇有些的意味啊。」
静湛道长接口,吟道:「金戈铁马困尘缨,何如野鹤向云汀?」
齐云亦笑,举杯以茶代酒,朗声道:「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意境层层递进,皆指向超脱世俗、追求自然与本真。
秦骁听在耳中,只觉心中那点萌动的念头被彻底点燃,豁然开朗。
他放下竹签,深吸一口带着柳叶清香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脱口接道:「若是可以同几位道长一般,逍遥自在,才是不负人间走一遭!」
此言一出,齐云、清微、静湛先是一怔,随即同时放声大笑,声震柳岸,引得路人侧目。
秦骁亦觉胸中块垒尽消,随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什幺官身职责,似乎都远不如眼前这碗热腾腾的炸豆腐和这畅快淋漓的笑声来得真实。
就在襄阳城晨光熙攘,秦驰于柳树下心生退意之际,百里之外,一座倚山傍水的小县城,却正悄然弥漫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
城南一间略显破旧的院落,王三月余前,他曾在集市上从一个游方郎中手中,花了几个铜板为久病缠身的老母买了一包「大力丸」。
说来也怪,老母服用后,原本缠绵病榻的身子竟一日好似一日,不仅能下地走动,连多年的腰腿疼、气喘也消弭无踪。
一家人啧啧称奇,王三媳妇更是逢人便夸丈夫孝心感天,几个铜板换来了老娘康健,直说是祖上积德,运气好到了极点。
王三初始也心下得意,觉得这钱花得值,甚至后悔没多买几包,如今那郎中早已不知去向,想买也没处买去。
然而,近些日子,王三却渐渐察觉出不对。
>
第243章 赊刀恶鬼
王三察觉到自己自己老母亲的不对劲。
先是夜里,他起夜时,总隐约听到母亲房中断断续续传来「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声音密集而用力,不似人声,倒像是野兽在啃嚼骨头。
他问过母亲,老人只含糊说年纪大了,夜里身子难受。
王三虽觉怪异,但见母亲白日里精神头确实旺健,便也未深究。
随即便是,母亲对食物的需求变得异乎寻常的旺盛。
老人仿佛永远也吃不饱,饭量陡增数倍,吃完不久便又喊饿,眼神时常直勾勾地盯着食物,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绿光。
起初家人只当是病好了,胃口开,还尽量满足。
但王三发现,母亲似乎对生肉,尤其是带血的生肉,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直到有一次,王三深夜归家,竟撞见母亲偷偷在厨房角落,捧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死鸡,生啖活撕,满嘴血污,那场景让他毛骨悚然。
面对儿子的质问,老人先是惊慌,随即变得暴躁易怒,嘶吼着将王三赶出厨房。
自那以后,王三心中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开始留意,发现附近邻居家养的鸡鸭猫狗,接二连三地失踪,巷子里时而发现被啃噬过的动物残骸,人们只道是来了厉害的偷鸡贼或是野狗作祟。
这次,王三接了一趟去邻县的短途货运,离家三日。
归来时,已是傍晚。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习惯性地拐进了常去的那家街角酒铺。
店铺不大,油腻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熟食的味道。
他要了二两烧刀子,一碟茴香豆,独自坐在角落里呷着。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让疲惫的身体透了透气。
几杯下肚,旁边桌几个熟识的闲汉聊得起劲。
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王三,你出去这几天,城里可不太平!闹大贼了!」
「哦?」王三心不在焉地应着。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汉接口,「先是张屠户家的看门狗没了,接着李婶子养的十几只下蛋母鸡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这还不算邪乎,连连西街刘寡妇家那个七岁的娃,前儿个下午在巷口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王三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人贩子?人贩子还顺带偷鸡摸狗?」
「怪就怪在这儿!」瘦高个一拍大腿,「若是寻常拍花子的,拐了孩子早跑没影了,谁还留在城里跟畜生过不去?
而且,丢猫丢狗的那些人家,院里都留着些碎骨头和血渍,看着就人!
大伙儿都说,怕是来了什幺不干净的东西,专挑活物下手!」
王三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联想到母亲房中的鸡毛和碎骨,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
但他嘴上却强自笑道:「嘿,管他什幺贼什幺怪,老子家里一没养娃,二没喂鸡鸭,总寻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