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林中,隐约有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定,是松风所生的篝火仍在燃烧。
齐云低头看去。
那柄松纹古鞘的长剑,正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剑柄上「承云」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剑身的沉坠感真实无比。
他拇指轻推剑格,一声轻微的清吟溢出,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惊疑不定的面容。
「五脏观,即便是在此界,竟也如此玄妙莫测!」
齐云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可师父玄玑,师叔玄清怎幺奇怪,奇怪!」
心中疑团如乱麻缠绕,但他很快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他收剑归鞘,迈步朝着篝火方向行去。
还未近前,便见松风老道正佝偻着身子,在柏阳坡那片空地上来回踱步,手中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借着火光仔细寻觅着什幺,不时摇头叹息,口中喃喃:「看来那五脏棺材庙,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听到身后草叶轻响,他猛地回头,见到齐云身影自林中走出,急忙迎上前来。
「齐道长!您回来了!那庙宇终究是再也寻不到了,让道长空跑一趟,白费心力,实在……实在惭愧!」
齐云步履平稳,走至篝火旁,火光映亮他平静无波的脸庞:「无妨。缘起缘灭,非人力可强求。」
这时,松风目光一滞,猛地落在齐云手中那柄长剑之上!
只见那剑古鞘斑驳,隐现松纹,形制古朴,绝非凡品。
更奇的是,他分明记得齐云道长离去时,手中仅持原先那柄裹布长剑,何时多了这样一柄气息沉凝、一看便知非同寻常的兵刃?
这荒山野岭,从何处得来?
松风眼中惊异之色难以掩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位齐道长神通广大,行事莫测,既未主动提及,他自然不敢贸然动问。
齐云似未察觉他的惊疑,转而道:「此番有劳道友带路。」
松风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郑重道:「道长言重了!十八年前柏阳坡救命之恩,贫道日日感念,区区带路之劳,何足挂齿!
反倒是在路上,得闻道长教诲,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受益之深,实难估量!」
齐云却摇了摇头,「你我此番相逢,亦算有缘。
观你体内阴煞盘踞,气血亏虚,阻碍道途。
贫道可为你梳理一番经脉,或对你日后修行有所裨益。」
此言一出,松风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齐云话中隐含的分别之意。
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去,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下一刻,他竟猛地屈膝,便要向齐云跪拜下去!
然而齐云似乎早有预料,在他膝盖将触未触地面之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拜,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松风的身形。
「道长!」松风跪拜不成,就势拱手,仰头望着齐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言辞却异常清晰恳切:「贫道俗名张松年,今年虚度五十有二!
这松风之道号,乃是半路出家后自取,只因仰慕青松劲节,清风高洁!
奈何资质驽钝,所得传承又仅是残卷,数十年来于红尘中厮混,摸爬滚打,不过是学得些微末伎俩糊口度日,于大道真谛,实如盲人摸象,浑浑噩噩!」
他语气愈发激动,眼中竟泛起泪光:「天幸!天幸让贫道此生能再遇道长!
路上听得道长一席话,方知何为真正修行,何为拔苦救厄!
如暗室得灯,迷舟见塔!
贫道不敢奢求拜入道长门下,只求……只求能追随道长左右,为道长牵马执蹬,沿途听候教诲,于愿足矣!
还望道长念在我一片赤诚求道之心,允我同行!」说罢,再次深深俯首。
齐云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我此前斩杀官兵,此事绝难善了。
此刻恐怕已有大队骑兵官差正在四处搜捕。
你跟着我,就不怕被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松风猛地头,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涌现一股此前未有的豁达与坚毅,朗声道:「贫道得了道长点拨,只恨自己往日浑噩,空有微末之力却未能救民于水火!
今日既明真义,但求俯仰无愧,岂能因惧祸而畏缩不前?
若真如此,岂非辜负道长教诲,枉自修行一场!」
齐云目光落在他脸上,似在审视其心真假,片刻后又问:「你在武陵县周围经营半生,亦有道观弟子。
就此抛却,半生心血付诸东流,难道丝毫不觉心痛?」
张松年神色黯然一瞬,随即复归清明,叹道:「那些不过是安身立命的俗世之物,只是无奈之举,岂可本末倒置?
观中那些弟子,多半是为谋生计而来,贫道平日劝善之言,他们听得进一二分,便是自身造化;若听不进,似那孽徒孙淼般心术不正,天理昭昭,自有其报应轮回,贫道又何须执着?」
齐云听罢,微微颔首:「也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躯确然亏损太甚,若跟不上脚程,反成拖累。
既决心同行,我便先为你涤荡陈疴。」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踏月行
第141章 踏月行
话音未落,齐云右手已疾探而出,五指微张,轻轻按在张松年头顶百会穴上!
张松年只觉浑身一僵,未及反应,一股灼热却并不暴烈的气流已自齐云掌心透入天灵,沛然灌下!
那热流如同岩浆奔涌,却又带着奇异的生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刷每一条经脉。
盘踞在他体内长达十八年、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煞寒气,在这股灼热洪流面前,竟如雪遇沸汤,纷纷消融瓦解,化作丝丝灰黑秽气,自周身毛孔中被逼出体外!
剧烈的酸麻痛痒之感交替袭来,张松年浑身剧颤,大汗淋漓,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数息之后,热流倏然收回,齐云已撤掌后退。
张松年顿感周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泰舒畅之感流遍全身。
原本滞涩的丹田竟自发涌起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真,自行循着经脉缓缓运转,温养着多年亏虚的气血。
他白发依旧,但面容上的灰败之气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清亮许多。
「你体内阴煞已除,沉疴尽去。
如今你已稳固受之境,身具真,日后勤加修炼,自有滋养气血、延年益寿之效。」齐云淡然道。
张松年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盈与力量,激动得难以自持,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多谢道长再造之恩!
松年…没齿难忘!」
齐云手虚扶:「不必多礼。既如此,便上路吧。」
二人当即熄灭了篝火,踏着月色,向北而行。
路上,齐云告知此行目的地乃是雍州南屏山。
张松年略一思索便道:「雍州地界,贫道早年云游时曾去过数次。
南屏山位于雍州西南,路径还算熟悉,可为道长引路。」
他语气稍顿,带上几分凝重:「只是道长,雍州情形可比不得梁州。
去年,雍州连遭数月大旱,庄稼十不存五,百姓交不起赋税,被逼得整村整村逃入山中落草为寇者不计其数。
如今朝廷正与北陈交战,无力派兵清剿,导致那边路断人稀,盗匪多如牛毛,乱得很呐!」
齐云闻言,目视前方沉沉夜色,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只淡淡道:「无妨。」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苍茫夜色之中。
雍州地界,自去岁起便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的老汉,彻底垮了下去。
连月的赤旱,吸尽了土地最后一丝水汽,田畴龟裂,禾苗焦枯,风吹过,卷起的不是麦浪,是漫天黄尘,打在脸上生疼。
官道两旁,时可见倒毙的尸骸,皮肉干瘪,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灰蒙蒙不见日头的天。
野狗秃鹫倒是肥硕了不少,远远见了人也不怕,只拿泛着绿光的眼珠子盯着,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稀稀拉拉的流民,如同秋后被蝗虫啃噬过的禾秆,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荒芜的官道两侧。
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只是本能地向前挪动,不知去往何方,也不知为何还要走下去。
王栓子和李二狗,便是这无数枯槁身影中的两个。
他们原是雍州西南角大王庄的农户,一个村子百十来口人,逃荒至此,就只剩他俩还喘着气。
饿急了,树皮草根都啃过,观音土也咽下肚,胀死了好几个同乡。
支撑他俩还没倒下的,是路过的一伙同道嘴里漏出的消息。
再往西走,进了山,有个叫「清微观」的地方,那里的道士仁义,肯收留流民,据说……有吃的!
「吃的」这两个字,像是一剂最强的麻药,暂时麻痹了全身啃噬般的饥饿感,吊着他们最后一口元气,朝着西边那渺茫的希望,一步步挨去。
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冷风一起,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前方道旁,隐约见着一处破败建筑的轮廓,歪斜的门额上,似乎曾有个「庙」字,如今也模糊不清了。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主殿。
「栓子哥,咱……咱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实在……实在走不动了。」李二狗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在拉扯。
王栓子舔了舔干裂出血口的嘴唇,眯眼望了望那破庙,里头似乎有火光闪烁,还有人影晃动。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庙院。
殿内情形比外面稍好,至少头顶还有几片瓦遮着。
角落里生着几堆篝火,约莫二三十个流民蜷缩在火堆旁,个个衣衫褴褛,面无人色。
见到又有人进来,大多只是麻木地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无人说话,死气沉沉。
王栓子和李二狗寻了处靠墙的角落,挨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
疲累和饥饿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李二狗几乎立刻就打起了鼾,虽是鼾声,却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
王栓子强撑着眼皮,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些人,看样子也是往清微观去的。
只是那眼神……王栓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不仅仅是麻木,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往李二狗那边靠了靠,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王栓子是被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味硬生生勾醒的。
那香味霸道无比,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将他胃里那点早已睡着的馋虫彻底搅醒,疯狂地蠕动起来,分泌出酸涩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和胃袋。
他猛地睁开眼,贪婪地吸着气,循着香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