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特殊，只是在他们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已经走得太近了。
“谁？”索耶先生问：“撒迦利亚还是卢瑟？”
对方没有回应。
保罗最先举起手中的猎枪，稳稳地瞄准了雾中人的脑袋。
他纠正索耶先生：“撒迦利亚已经死了，而卢瑟先生没那么矮。”
他冲着雾里大喊：
“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索耶先生举起第二把猎枪，摩根博士下意识想要摸索自己的匕首，没有找到，于是也举起猎枪。
雾中人没有回应保罗的要求，但它似乎感受到了三人的恶意，于是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即便是视力最好的摩根博士，也只能勉强推测出对方是一位女性。
博士向两位同伴打了个手势，让同伴们留在原地，自己独自一人向前几步。
他再一次后悔于在升华仪式中没有优先选择灵感，有了那种非凡直觉，面对这种情形，他至少能获得一些提示。
三支枪的准星始终固定在人影的脑袋上，三人的手指始终没有从扳机上放开，三个紧张的人这样抬起枪，他们之中随时都有人可能会走火。
但在看到雾中人的脸之后，博士稍微放松了一下。
很快，想起对方身份的摩根博士，又紧张到几乎要成为第一个误扣扳机的人。
是白化病的拉维尼亚沃特雷。
洛夫说她没什么威胁，但她毕竟是姓沃特雷，毕竟在这时候来到了这里。
“你来做什么？”摩根博士问。
可拉维尼亚只是瞪着粉红色的眼睛，像是完全没有理解博士在说什么。
博士于是做出了更明确的指令：“现在，后退！”
他的猎枪几乎要顶在拉维尼亚的额头上了。
但拉维尼亚没有丝毫惧怕的神情。
她忽然抬起手，伸进口袋里，这动作让摩根博士按在扳机上的猎枪进一步收紧，又在触发前一刻停下。
拉维尼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小块已经干硬的面包块。
她将面包块凑在嘴边，小口小口着吃着。
她要很用力才能从干面包上咬下来一小块，又要很久才能将这一小块吞进肚子里。
咀嚼时拉维尼亚的额头不可避免地一起一伏，好几次都蹭到了摩根博士的枪口上。
午夜的山顶如此清冷，枪管冷硬的铁让摩根博士自己也不愿意触摸。
但拉维尼亚的额头蹭在上面，就像是枪管根本不存在一样。
摩根博士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向后退了半步。
索耶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博士的身后。
老绅士已经将猎枪低垂，他看着拉维尼亚，神色中有一些怜悯：
“她疯了。她终于还是疯了。”
老绅士摸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找到，于是看向另外两人。
摩根博士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块硬糖。
他们将硬糖递给拉维尼亚，看着拉维尼亚吃力地打开包装，硬糖进入口中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摩根博士的猎枪终于松懈，三人中只有保罗还将猎枪高举。
索耶先生看着保罗，然后说：“去将拉维尼亚送下山吧。”
“我？”保罗问。
“除了你还有谁？”索耶先生没好气地说：“难道是我？我今年七十四岁了！”
保罗迟疑着不上前，似乎想要就索耶先生的身体状况一事再和他争论几句。
但摩根博士打断了他们。
他说：“还是让我来吧。我对炸山一窍不通，剩下的你们自己完成就好，但是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点燃导火索。”
摩根博士看着拉维尼亚的脸，他的直觉不是靠‘灵感’，而是靠经验产生的直觉让他依旧警惕。
博士轻轻拉着拉维尼亚的胳膊。
“下山？”他轻声询问。
没有等到回应，博士继续说：“我还有很多糖，只不过都在山下。”
拉维尼亚的表情终于松动，摩根博士于是轻轻拉了她一下。
可她依旧留在原地，但视线却不看向三人，而是盯着山顶的方向。
摩根博士很快就想到，那是那块石头圆盘的方向。
而拉维尼亚终于说了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要做什么？”
第141章 献祭
摩根博士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他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拉维尼亚。
以及，没人知道拉维尼亚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这让三人再次警惕了起来。
保罗将他那把从未放下的猎枪重新端稳，他的手指划过自己手腕上细密的鳞片，然后坚定的搭在扳机上。
而因为距离原因已经难以使用猎枪的摩根博士，则又开始怀念他的匕首和左轮手枪。
那种轻便而隐蔽的武器是博士的最爱，相比之下，对于博士而言，猎枪有些笨重。
终于，摩根博士咳嗽了一声。
他没放开拉着拉维尼亚的手，以哄骗孩子一样的语气柔声说：
“我们……是要在这里开垦出一片空地。”
摩根博士最开始想说他们只是随便来这里散步，但是担心拉维尼亚会不愿意离去。
而开垦空地这种体力劳动，则是驱赶调皮孩子的好理由。
可拉维尼亚依旧不愿意走，她又问：
“是要把山顶上的那一块地开垦出来吗？”
索耶先生迟疑着点点头。
“那么。”拉维尼亚说，这个白化病女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烦躁的表情，她的语气也变得烦躁：
“你们是要把那些石头都破坏掉吗？”
她话语刚落，不等任何人做出回答，摩根博士握着拉维尼亚胳膊的手忽然用力。
他将猎枪随手扔下，另一只胳膊就要搂住拉维尼亚的脖子将她摔倒。
但拉维尼亚这个瘦弱的女人，却在这时候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与灵活。
她奋力从摩根博士手中挣脱，大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摩根博士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她疯狂地跑向石盘的方向。
哨兵山布满了碎石，这么大的雾又是这么黑的环境，拉维尼亚一个白化病人竟然如履平地。
她从索耶先生身边经过，可直到她已经跑到了十米之外，索耶先生才后知后觉的伸出手想要阻拦。
索耶先生愣住了。
可很快，一声枪响就打断了他的惊愕。
前方奔跑着的拉维尼亚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趴在地上，似乎已经站不起来，但手脚并用，依旧奋力前进着。
索耶先生看向一直端着枪的保罗科里，却发现保罗像他一样惊愕，猎枪已经低垂到身侧，完全没有激发的痕迹。
他们一同看向摩根博士。
博士的脸就和铁质的枪管一样冷硬。
他刚才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对待拉维尼亚，现在却漠然看着拉维尼亚吃力地在地上攀爬。
他手中拿着的猎枪是索耶先生提供，和老威廉斯的老燧发枪不同，这是一把栓动式步枪，刚才从这把枪里射出的子弹无疑命中了拉维尼亚的腿。
这只是一个警告。
当看到拉维尼亚依旧在向圆形石盘的方向爬行的时候，摩根博士拉动枪栓，褪去弹壳，装填了新的子弹。
“等等！”保罗还想要阻止：“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我们可以……”
索耶先生拉住了保罗，这位老绅士摇摇头，将保罗拉到一边，不去挡住摩根博士。
博士轻轻扣动扳机，枪火闪烁，枪声炸开。
栓动步枪的后座力几乎不能让博士的身体抖动几下。
但在几十米外，雾气中出现了一片被子弹溅起的水花。
因为大雾的原因，站在此处的三人谁都没有看清水花的颜色。
只不过雾气中那个挣扎的人影彻底不动了。
摩根博士吐出一口气，将栓动步枪放在地上。
“她死了。”博士平静地对另外两人宣布。
索耶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而保罗打了个哆嗦，他似乎想了很多，但最后只是说：“我只是希望威尔伯死。”
“威尔伯也会死的。”摩根博士回答，他盯着眼前的大雾，忽然咽了口唾沫。
“你们……先下山吧。”博士说：
“不要去沃特雷家，绕开那里，也不用等我。”
“你要做什么？”索耶先生问。
摩根博士耸耸肩：“原计划，炸掉这里。”
“但是这边的导火索还没准备好，炸药和炸药之间也有可能会互相影响，我还需要调试一会儿。”
博士摇摇头：“不需要……对于中间的那块圆盘来说，导火索够长了。其它的暂且搁置，我……我不想再等了，现在只需要炸掉圆盘就好。”
索耶先生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来自山谷的古怪呜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呜咽声似乎更大了一些。
“确实不该再等了……这声音……不是什么好预兆。”索耶先生最后说：
“我在敦威治生活了一辈子，上一次听到这声音像今天这样响亮，还是在奥利弗活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