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再次出现了那道不可名状的阴影,正努力地嗅着。
小炒白锦鸡、香葱煎蛋、野菜煮豆子,两个半人吃这些差不多了。
楚生终于打开了厨房的门锁,只听“哎呦”一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撅着屁股扑了进来。
艾拉整个人的重心早就贴在了门板上,门一开便收势不住,连滚带爬地栽进厨房里。
而在艾拉身后不远处,亚瑟见楚生端着菜盘子走出来,连忙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略显拘谨,却透着股大家族耳濡目染的教养,不像艾拉一样毛毛躁躁。
今日亚瑟穿了一套稍显隆重的便装,手边挎着一只小巧的皮质手包,纤细优雅的颈间环绕着一串珍珠项链,衬得锁骨处的肌肤愈发白皙。
剪裁利落的黑色连体长裙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上身外罩了一件亚麻色的女士小披肩,披肩在胸前的位置被顶得高高耸起,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来啦。”楚生没想到随口一提的聚餐亚瑟竟会打扮得如此隆重,端着菜盘子随口打了个招呼,“来就来嘛,还带礼物来做什么?”
“礼物?”亚瑟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那只皮质手包,呆毛瞬间从头顶竖了起来。
她刷地将小包往身后一藏,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的!”
……
楚生置酒庭中,邀亚瑟共酌。时暮云敛色,庭桂浮香,石案列时珍,瓷瓯泛新酿。亚瑟拊掌叹曰:“不意风车村竟藏此清境!”遂解剑就席。
艾拉攘袖露肘,径攫鸡块而啖之,脂膏溢指,淅沥坠襟。亚瑟劝曰:“可稍缓。”
艾拉瞪目鼓颊,含混应曰:“饿杀已久,礼岂为吾设耶?”语未竟,又探手攫煎蛋,屑簌簌落如雪。阶前鸟见其状,振翅惊走。
楚生举觞属客:“今夕当效兰亭雅事,毋拘形骸。”亚瑟仰尽琉璃盏,笑指阶前鸟影:“昔在帝国,未尝见月下仙禽舞庭除也。”二人拊掌,惊起宿鸟掠林而过。
更漏渐移,玉绳低转。亚瑟已醺,以刀叉击节歌《帝国骑士进行曲》之章,楚生和之。邻妪拉姆大婶推牖欲嗔,见席间星月交辉,竟倚墙听至曲终。
楚生见时机已到,冷不丁话锋一转:“亚瑟,你对【勇者】了解多少?”
亚瑟顿时酒醒了大半,脸上娇媚的红晕瞬间褪去,竟不见半分醉意。
“你都知道了?”她目光复杂,头顶呆毛倏地倒竖起来。
“我全都知道了。”楚生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前,“我只是想知道,你在誓言中曾对我说过永远保持诚实,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亚瑟直视着楚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
这一靠,胸前那片被黑色长裙包裹的波涛便随之颤了几颤,层层叠叠地晃荡开来。楚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阵波浪带偏了一瞬,差点破功。
“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亚瑟的呆毛缓缓垂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那我就把能说的全部告诉你。”
她抬起头,神情认真。
“楚生,你作为新一代的【勇者】,将组建一支新的【勇者】小队,踏上属于你的征途。”
楚生一怔,脱口而出:“魔王不是已经被讨伐了吗?组建【勇者】小队还有什么意义?”
亚瑟伸出一根修长的玉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竖线:“寻找勇者之剑。”
又是勇者之剑!
“想必你也清楚,勇者之剑会在【勇者】的征途中突然现身。”亚瑟接着说道,“你的前辈【勇者】维罗妮卡也曾踏上寻找勇者之剑的征途,但她不知为何却失踪了。如今既然你已现世,想来她大抵是死了。”
楚生一时沉默。他倒是不抵触开启一段冒险生涯,恰恰相反,自从攻略手册到手之后,他对收集更多神话生物这件事其实隐隐抱有某种期待。
可如今连“现代最强”都死在了寻找勇者之剑的途中,更何况他呢?
亚瑟看出了他的抵触,放缓语气宽慰道:“不用太紧张,寻找勇者之剑的旅途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勇者】维罗妮卡是个异类,她实在太强大了,即便没有勇者之剑也天下无敌,所以她只是草草找了一年多就放弃了。”
“我能不去吗?”犹豫片刻,楚生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整个【勇者】讨伐魔王的故事都太诡异了。【勇者】也好,勇者之剑也罢,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讨伐魔王而存在的。即便魔王已经死了,新的【勇者】却还要遭受命运的诅咒。
这合理吗?
“不能。”
亚瑟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寻找勇者之剑是帝国的意志,即便是我也无法违抗。”
“你?”楚生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没错。”亚瑟点了点头,神情坦然,“我将作为【勇者】小队中的骑士,执行守护之责,直至征途终结。”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楚生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要轮换回帝国了,特意编个理由好把我这个侍从骑士拐回去?”
亚瑟羞恼地一拍桌子:“我有这个必要吗?就你这小身板我直接绑走便是,还用得着扯谎?”
所以你果然动过把我绑走的念头吧!
楚生无言以对,契约的誓言对于信奉帝国与圣堂的骑士而言是不可违抗的,亚瑟确实不太可能在这件事上骗他。
“我有个条件。”他沉吟片刻,竖起一根手指,“艾拉也得跟我一起走。”
正在埋头大快朵颐的艾拉那双毛茸茸的狗耳朵晃了晃,抬起一张沾满油光的脸:“还有我的事?”
“没问题!”亚瑟爽快地一口答应,“我们三日后出发,先去帝国报到。”
第11章 教练,我想学圣光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拉姆大婶握着楚生的手,絮絮叨叨地往他怀里塞了七八个油纸包,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可别饿着”。
雷姆大叔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拍了拍楚生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楚生知道他是想要回那本《关于现代最强【勇者】维罗妮卡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但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扭过了头。
小爱蜜莉雅从人群里挤出来,踮着脚尖将一束花束递到楚生面前。花是今早刚摘的,被她仔细地扎成一捆,花瓣上还趴着一只没睡醒的瓢虫。
风车村的村民们零零散散地聚在村口,有人拎着煮好的鸡蛋,有人抱着自家腌的咸菜。
楚生一一回应着,鼻子竟有些发酸。
“会回来的。”他挥了挥手,“有空了一定回来看看。”
最后,楚生担忧地望了眼格里芬山脉,向亚瑟说明了最近南坡森林的异动。
亚瑟并没有太过担心。数千年来格里芬山脉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魔潮,但她还是将这件事认真地记在了随身的笔记上。
楚生回首看了眼自己的小木屋,毅然踏上了马车。
风车村位于帝国北方边境的雪狼领。
想要抵达帝国的中心,就要先一路向南横穿整个雪狼领,再依次越过圣树森林与天马领的广袤土地。
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旅途。
据亚瑟所说,她当初从帝都出发来风车村赴任时,这辆马车足足在路上驶了一个多月。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天马。天马是二阶魔兽,天马领的特产。它们体型比寻常马匹还要大上一圈,鬃毛如月光般银亮,背脊两侧生着一对宽大的羽翼。
然而这对翅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
没错,天马不会飞。
据说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具体年份已经无从考证,天马领的某位领主大人出于纯粹的恶趣味进行了一项毫无意义的实验。
那位领主大人将普通的马匹与某种飞行魔兽进行了杂交,然后一代接一代地择优培育,花了数十代的时间才培育出了如今这种背生双翼却飞不起来的天马品种。
那位领主后来因为将同样的杂交实验延伸到了人类与魔兽身上而被帝国通缉,从此下落不明。
马车内部的空间其实并不算小。车厢里除了常规的软包座椅和一张折叠小桌之外,后方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储物间,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干粮、水囊和几人的行李。
说是几人的行李,其实绝大多数都是亚瑟的东西。楚生和艾拉东拼西凑,也只勉强凑出了一只手提箱的物什。
楚生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亚瑟的其中一个箱子没盖严实,露出一叠画报的边角。
《论冰红茶和冰绿茶谁更权威》。
亚瑟不太习惯与男性共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便自告奋勇地坐到了车头驱赶马车。
楚生和艾拉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里,姿势不雅。
他们都晕车了。
楚生从来没有坐过马车,这马车行驶起来颠得屁股生疼,一想到还有一个月的漫长旅途,他就更是晕得说不出话来。
艾拉的面色则更加苍白。狗本来就容易晕车,此时她的脑袋耷拉在车窗边缘,舌头无力地挂在外面,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一条晶莹透亮的哈喇子从她嘴角流下来,随风飘摇。
终于。
在马车又颠过一块凹凸不平的坑洼时,艾拉忍不住了,张开血盆大口。
“呕!!!”
楚生面色一变。众所周知,人在晕车时,没有一次呕吐是无辜的。
“唔呕!!!”
二人分别从车厢两侧的窗户探出头去,呕吐声此起彼伏。
亚瑟端坐在车头目不斜视,呆毛在风中笔直立着,纹丝不动。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回耳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
“怎么样,好点了吗?”
亚瑟收回双手,手中圣光逐渐熄灭。
在她面前,楚生和艾拉面色萎靡地肩并肩瘫坐在地上,虚弱地点了点头。
圣光,大陆上最纯粹的元素能量,超脱于所有元素之外,不被任何元素克制。
唯有圣堂的修士才能在圣父的指引下学习圣光。不过,由于帝国长期奉行政教半合一的体制,大部分隶属于帝国骑士团的骑士也会前往圣堂进修圣光。
但骑士与修士终究是不同的。
骑士的忠诚首先归于帝国,其次才是圣父,信仰一旦掺杂了世俗便不再纯粹。
因此,骑士们体内的圣光虽然随着阶级的提升可以堆积得无比庞大,但单论浓度却远不及圣堂里那些普通修士。
亚瑟是个例外。
她对圣父的信仰说实话也算不上多么虔诚,但她所掌握的圣光浓度令主教们都十分惊叹。
用以前的话来说,亚瑟是天生的圣人,是那种应该被选入圣堂深处,披上白袍戴上冠冕作为圣女被供奉起来的存在。
但帝国目前不倡导个人崇拜,于是主教们只好换了个说法,改口称亚瑟天生与我圣堂有缘,殷切地希望能将她纳入门下修行。
帝国骑士团自然不舍得放人,先不论亚瑟百年难遇的天赋,就算是她身后那两个实力雄厚的家族也不会愿意。
说回正题,浓度高的圣光自然有诸多妙用。除了威力更强劲之外,还兼顾了赐福和治愈等一系列辅助功能。
但用圣光赐福来缓解晕车这种事,亚瑟也是头一回干。
“多谢,我好受多了。”楚生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亚瑟,还有多久才到服务区……下一个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