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名字就是给人叫的。”祖母说,“她快听不见了,大伙儿一起叫她。”
旁边的老人懂古灵语:“洛薇娅。”
孩子跟着喊:“洛薇娅。”
周围的人也低声跟着念:“洛薇娅。”
那枚暗下去的名字在一声声呼唤里,真的轻轻亮了一下。
孩子双手捧着名字:“她听见了!”
于是灰精灵们每挖出一个名字,就叫她一声。认不出的就请老人辨认,再把那几个古灵语音节笨拙地学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灰域终于把所有破土的名字都安置好了。
他们开始列队,银叶忽然发现自己站到了最前面,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银叶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出发吧。”
灰域的队伍出发了。许多脚踩在吊桥上,桥绳吱呀吱呀响。夜风吹过,他们手心里的名字亮着,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色河流。
孩子们走在中间,手里提着小小的萤苔灯。
“这个名字亮些了?”
“亮了,刚才叫过一声。”
“她叫什么?”
“芙蕾。”
“芙蕾,别睡啊。”
队伍穿过灰域的菜地,穿过溪边,走过了风铃桥。再往前,就是通往精灵王庭的猎道。
大部分灰域人已经好多年没走过了。年轻些的灰精灵只从老人嘴里听过王庭。
上一次灰域人大批进入王庭,还是很多年前女王登基时的圣树祭典。
一个年轻灰精灵小声问:“我们真进去啊?”
奥黛丽站在队伍侧后方,默默看着这一幕。一群被拒之门外许久的人重新走进去,需要的勇气比旁人想得要多得多。
前方的树冠越来越高。猎道尽头,就是精灵王庭。
灰域的人以前总说王庭高。树高,桥高,门高,人也高。
可这天他们踏上王庭外的白石阶时,忽然发现那些东西都塌了。
精灵王庭的废墟一片寂静。
“这就是王庭?”一个灰精灵孩子小声问。
他娘也有些紧张,用胳膊把他往身边拉了拉:“别乱说话。”
“可是……没人啊。”
短暂的不知所措后,灰域的长队重新动了起来。
道路很宽,可灰精灵们走得很慢,老人孩子走中间,大人守在两侧。每遇到断裂的地面,前面的人就喊一声,后头的人跟着放慢脚步。
他们走过倒塌的巨树,走过一片被灰泥覆盖的庭院,走过断成两截的藤蔓高墙。王庭的花还开着。蜜藤花缠在焦黑的栏杆上,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队伍经过王庭中央广场时,所有人都停住了。
广场很大。白石铺成环形,中心曾经立着一座女神像,如今神像上半身已经碎了,只剩一双展开的石手,掌心朝天。
“怎么会这样啊……”终于有老人忍不住开口,“这地方以前那么漂亮。”
祖母仰头看向王庭最高处,那里是一座观星台。
观星台建在古树最粗壮的枝桠上,台身一半嵌进树干,一半向外伸出,四周没有围栏。
此刻,观星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楚生。他肩膀上缠着安柏玟刚给他系的绷带,站姿不太正经,在观星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安柏玟。她站在晨曦下,白金长裙猎猎作响。
她俯视着广场,眼睛慢慢睁大。
银叶跟着祖母望去,很快也看见了他们二人。
“楚生!”
银叶踮起脚,朝观星台上拼命挥手。她这一挥手,怀里艾斯妲的名字差点晃出去,吓得旁边亚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稳点!”
银叶赶紧把艾斯妲的名字捧好,又仰着头喊:“女王陛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王庭里传得很远:“我们把名字带回来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背着满筐浆果跑进家门,急着把好消息说给祖母听:“我们一起送她们回家!”
安柏玟站在观星台上,嘴唇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了艾斯妲。准确来说,是艾斯妲的名字。
那行金色古灵语躺在银叶掌心,光芒微弱,却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安柏玟的眼泪就这么忽然地掉了下来,从眼角开始,划过完美的脸庞,最后消散在风中。
楚生站在旁边,也有些许震惊。
他在看到灰域队伍的第一眼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没想到圣树的伟力居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让王庭精灵上百年都毫无察觉、让安柏玟都束手无策的禁术,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圣树破解了。
它只是睡了个觉,醒来后呼唤了自己的孩子,苦楝数百年的经营谋算就显得像是做了无用功。
第66章 好傻子,坏傻子
楚生看了眼安柏玟,又看向下面灰压压的人群,低声道:“陛下,咱们去接下他们吧。”
安柏玟轻轻点了点头。她走到观星台边缘抬手,绿光在掌心汇聚。
下一刻,观星台下方的古树枝桠开始生长。粗壮的藤蔓从树干上伸出,铺向广场,断裂的藤桥自动抬起,一片片宽大的树叶从裂缝里钻出,铺成一道向下的阶梯。
安柏玟沿着那条新生的木阶走下观星台。楚生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看了眼高度。
女王一步步走下,灰域的人下意识向两侧让开。
他们听过女王的名号,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安柏玟会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几个老人慌忙低头,想要行礼。
后面的灰精灵也跟着弯腰,孩子不懂,却被大人按着肩膀往下压。
“别。”安柏玟连忙开口。
她向前走了一步,隔空虚扶最前面那位准备跪下的灰精灵老人。
老人吓得手都抖了:“陛下,我们……”
安柏玟低声说:“请不要跪。”
灰域众人愣住了。
安柏玟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她对着灰域人做了一个手势。
右手反手扶额,左手正手掩嘴。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精灵礼节,是圣树森林最郑重的王礼。反手扶额,掌心向外,代表共同的意志;正手掩嘴,掌心向内,代表内心的誓言。
现在,这一礼给了灰域,给了银叶,给了祖母,给了每一个从命树下请出名字、一路护着名字来到王庭的人。
灰域人全傻了,他们大多数人都看不懂这个手势的意思。
这女王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啥意思?害羞?
但那名老灰精灵看懂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这使不得啊……”
“王庭欠灰域很多。”安柏玟的声音略微沙哑,“这一礼太轻,今日我先代王庭还一分。”
原来是行礼啊!
灰精灵们也想回礼,但手上还捧着名字,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柏玟转身,看向圣树方向。圣树的光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呼唤孩子回家。
所有的金色真名同时亮了起来。
广场上,灰域人的脸被金光照亮。安柏玟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王庭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响动!
断掉的吊桥自行接起,腐朽的藤索褪下外皮,长出新绿,倒塌的巨树被新生的幼苗顶到一旁,一条宽阔的道路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向森林深处。
但这条路还不够。
圣树在森林的最深处,那里有深谷,有断桥,有难以跨越的天险。
安柏玟向前走去。她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树根钻出地面,搭成新的桥面。桥面很宽,足够灰域队伍并排通过。桥边生出低矮的木栏,木栏上亮起了一点点翠绿色的荧光。
光沿着桥一路亮过去,照出了通往圣树的方向。
安柏玟走在最前面亲自开路架桥。
灰域人民跟上女王的脚步,一户又一户的灰精灵踏上了新生的木桥。
桥下是王庭的深谷,谷底长满了发光的苔藓。风从下方吹上来,桥上的叶片沙沙作响。
很多灰域老人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靠近王庭的路。
他们年轻时被挡在外面,老了以后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他们抱着王庭精灵的名字,被女王亲自带向圣树。
楚生站在广场后方,看着这条向前移动的队伍,终于松了口气。
王庭精灵的名字都回来了,苦楝的谋划还是敌不过大自然的伟力和灰域人民的善良。
想来过不了多久,圣树就会孕育出新一批的王庭精灵。
这一批新生的王庭精灵应该不会再遵守世代传承的严苛规矩,毕竟她们的生命不仅仅是圣树给的,也是灰精灵们给的。
亚瑟从残桥上走来,圣剑背在身后;艾拉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两只特别大的木盆,里面一共放了十几枚名字。
奥黛丽从阴影里走出来,几名猫人斥候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散向两侧。
楚生看见她们,有些心虚地擦了擦嘴唇,随后挥了挥手。
“你们来得正好。”他指了指前面,“我们在后面帮忙压阵。”
亚瑟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地在楚生的嘴唇上扫过:“你伤还没好,站我后面。”
楚生乖乖后退半步:“好的。”
艾拉嘿嘿笑了一声,尾巴摇了起来,但突然想起怀里的名字,赶紧把尾巴夹稳。
奥黛丽走到楚生旁边,望着前方那条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