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淹没的平原上,淤泥还未完全干涸,枯死的树木像扭曲的骨架指向天空。
但在这些死亡景象的边缘,新绿已经顽强地探出头来。
人类也在重建家园,他们从高山上下来,在河流两岸建立起简易的聚居地,用石头和木头搭建房屋。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繁衍,大大小小的城邦国家已然有了雏形。
阿尔忒弥斯带着塔伦来到一片森林。
在她这位自然女神的庇佑下,这里的树木幸免于洪水的侵袭,依然郁郁葱葱。
“这里真好。”
阿尔忒弥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我还是更喜欢大地之上。”
在奥林匹斯时,她总是紧绷着,保持着狩猎女神应有的威严与距离感。
但在这里,在她最喜欢的自然里,她放松下来,显露出更真实的一面。
她脱掉鞋子,赤足踩在柔软的青苔上,银白的脚踝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清凉的溪水,洒在脸上。
“你也来试试。”她转头对塔伦说,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
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她身边。
他学着阿尔忒弥斯的样子捧起溪水,那清凉的触感确实让人感到舒爽。
“你知道吗?”阿尔忒弥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抱膝:“每当我感到疲惫或困惑时,就会来到这样的地方。”
“自然从不欺骗,从不伪装,树木生长就是生长,花朵开放就是开放,野兽捕猎就是捕猎,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直接。”
塔伦在她身边坐下,听着这位女神漫无目的的絮絮叨叨。
阿尔忒弥斯又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说累了,才歪头看着他:“塔伦,你跟我认识的所有神都不一样。”
“你总是那么遥远,那么神秘,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个大胆的问题,但塔伦知道,阿尔忒弥斯只是在对他好奇。
塔伦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是真实的,阿尔忒弥斯。”
“也许不像你那样亲近自然,不像赫菲斯托斯那样专注于创造,不像阿芙洛狄忒那样沉浸于情感,但我是真实的。”
“那么……”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很轻:“我们的婚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政治联盟?是命运的安排?”
她没有说完,但塔伦明白她的意思。
“这意味着。”塔伦思考着措辞:“我愿意尝试了解你,陪伴你,就像现在这样。”
阿尔忒弥斯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快乐的笑容。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塔伦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有握弓留下的薄茧,但非常坚定。
塔伦没有拒绝这位勇敢的女神。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溪水流淌,看月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森林深处传来了人声。
阿尔忒弥斯立刻警惕起来,她松开塔伦的手,迅速站起身,拿起弓箭。
塔伦也跟着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麦穗纹饰长裙的女神,她气质温婉,手中握着一束刚刚成熟的麦穗。
在她身边,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穿着浅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花环。
她们身后跟着几个凡人,抬着一些农具和种子袋。
“德墨忒尔?”阿尔忒弥斯认出了那位女神,放松了警惕。
来者正是宙斯的妻子之一,农业女神德墨忒尔,自大地荒芜之后,她就经常来到大地之上催生万物。
德墨忒尔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阿尔忒弥斯!还有塔伦殿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两位女神互相拥抱问候。
德墨忒尔身边的少女则矜持地站在一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塔伦。
她非常美丽,有着与她母亲相似的温柔面容,但眼中多了一丝娇憨与任性。
“这是我的女儿,珀尔塞福涅。”德墨忒尔介绍道,语气中满是骄傲。
珀尔塞福涅优雅地行了一礼:“很荣幸见到你们,阿尔忒弥斯殿下,塔伦殿下。”
阿尔忒弥斯点头回礼,但塔伦注意到她与珀尔塞福涅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
两位女神表面上客气,但眼神交汇时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阿尔忒弥斯问道。
德墨忒尔叹了口气:“我在教导人类如何重新耕种土地,大洪水摧毁了太多,他们几乎忘记了农业的知识。”
“我最近在教导厄琉西斯国王的儿子特里普托勒摩斯,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学得很快。”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凡人抬着的东西:“我给了他大量的种子,还有一辆由有翼巨蟒拉的车,让他能够周游各国,向人类传播耕种技术。”
“听起来很有意义。”阿尔忒弥斯真诚地说:“我能看看他是如何传播这些知识的吗?”
作为自然女神,农业和谷物同样属于自然的范畴。
德墨忒尔欣然同意:“当然!他明天应该会到达斯库提亚,我们正要去那里与他会合,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那一定很有趣。”阿尔忒弥斯转头看向塔伦,眼中有着期待。
塔伦点点头:“我也很好奇。”
珀尔塞福涅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甜美,但话中带刺:“阿尔忒弥斯妹妹还有心思关心这些事啊?我以为你现在应该沉浸在爱情中才对。”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德墨忒尔皱起眉头:“珀尔塞福涅,别这样说话。”
但珀尔塞福涅似乎并不打算停下,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母亲?我只是关心妹妹而已。”
“毕竟,能被宙斯父亲亲自指婚,是多么大的荣耀啊,阿尔忒弥斯姐姐一定很高兴吧?毕竟父亲那么喜欢你。”
阿尔忒弥斯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你的关心,珀尔塞福涅,不过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德墨忒尔的教学工作。”
珀尔塞福涅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德墨忒尔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我们继续赶路吧。”德墨忒尔打圆场道:“如果加快速度,天亮前就能到达斯库提亚。”
一行人于是结伴同行。
德墨忒尔和阿尔忒弥斯走在前面,讨论着农业和自然的话题,珀尔塞福涅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瞟塔伦一眼,塔伦则落在最后,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珀尔塞福涅对阿尔忒弥斯的敌意,那不仅仅是一般的嫉妒,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这位少女女神似乎非常在意宙斯对她的看法和宠爱,而阿尔忒弥斯的存在显然威胁到了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不过阿尔忒弥斯看上去并不想跟她计较。
黎明时分,他们到达了斯库提亚边境。
这是一个位于黑海北岸的王国,土地肥沃,但人民以游牧为生,对农业知之甚少。
德墨忒尔告诉他们,特里普托勒摩斯计划在这里停留三天,向当地人演示如何犁地,播种,灌溉和收割。
他们在王城外的田野边找到了特里普托勒摩斯。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脸上有着太阳晒出的健康肤色,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正站在那辆有翼巨蟒拉的车旁,向一群好奇的斯库提亚人解释麦穗的结构。
看到德墨忒尔,特里普托勒摩斯立刻跑过来,恭敬地行礼:“老师!您来了!”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德墨忒尔介绍道,“阿尔忒弥斯,狩猎女神,塔伦,命运之神,还有我的女儿珀尔塞福涅。”
“他们都对你传播农业知识的任务很感兴趣。”
特里普托勒摩斯受宠若惊,连忙向众神行礼。
他的谦逊和热情赢得了阿尔忒弥斯的好感,她主动提出可以帮助他演示如何利用自然迹象判断播种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里,特里普托勒摩斯辛勤工作,向斯库提亚人传授农业知识。
起初,当地人持怀疑态度,但看到麦穗在德墨忒尔神力加持下迅速生长成熟后,他们开始认真学习和尝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种改变。
斯库提亚的国王林科斯就是一个守旧派。
他担心农业会改变人民游牧的生活方式,削弱他们对国王的依赖。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嫉妒特里普托勒摩斯受到的关注和尊敬。
“那个外来的小子。”林科斯在宫殿中对心腹大臣抱怨:“他在这里才几天,人民就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救世主!而我,他们的国王,反而被冷落了!”
“陛下,也许农业确实能让我们的人民生活得更好。”一位老臣小心翼翼地建议。
“闭嘴!”林科斯怒吼道:“我不需要那种软弱的生活方式!我们要的是马背上的自由,不是弯着腰在土里刨食!”
但林科斯也清楚,公开反对特里普托勒摩斯和那些神明是不明智的。
于是,他想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
第三天夜里,当特里普托勒摩斯在王宫客房中熟睡时,一个黑影悄悄溜进了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林科斯那张贪婪扭曲的脸。
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剑,一步步靠近床边。
特里普托勒摩斯在睡梦中毫无防备,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林科斯举起短剑,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就在他即将刺下的瞬间,房间突然被金色光芒充满。
德墨忒尔、阿尔忒弥斯、珀尔塞福涅和塔伦出现在房间中。
“住手!”德墨忒尔怒喝,她手中的麦穗杖发出耀眼的光芒。
林科斯惊恐地后退,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特里普托勒摩斯被惊醒,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所措。
“你竟敢伤害我的学生!”德墨忒尔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她举起麦穗杖,一道金光射向林科斯。
国王尖叫着,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他的四肢缩短,长出皮毛,脸变得扁平,几秒钟后,原地不再有人类国王,只剩下一只惊恐的山猫,它尖叫一声,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阿尔忒弥斯冷冷地看着山猫消失的方向:“这样邪恶的家伙,就应该一箭射死。”
珀尔塞福涅立刻抓住了这句话:“天啊,阿尔忒弥斯姐姐,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那只是一种惩罚,让他变成动物反思自己的罪过,直接杀死他未免太过分了。”
阿尔忒弥斯转身面对珀尔塞福涅,眼中闪烁着怒火:“他试图谋杀!谋杀一个正在帮助他人民的人!这样的罪行不值得死亡吗?”
“但他毕竟没有成功,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