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的所有神,他都邀请了。
塔伦,赫拉,雅典娜,阿芙洛狄忒,阿波罗,阿尔忒弥斯,赫尔墨斯,德墨忒尔,赫菲斯托斯,阿瑞斯……
他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写下每一位神的名字,字迹端正而虔诚。
夜渐渐深了。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写完最后一张请柬,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空白的羊皮纸。
那是最后一张,他特意留出来的。
厄里斯。
珀琉斯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厄里斯,不和与纷争女神。
她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凡间无人不知。
她走过的地方,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挚友拔刀相向,城邦陷入战火。
她是宴会上最不受欢迎的宾客,是所有神避之不及的存在。
若是邀请她
珀琉斯想到婚礼殿堂,想到穹顶上忒提斯的画像,想到即将到来的宾客们。
若是她来了,会发生什么?
但他会邀请所有的神,唯独漏掉她,她会怎么想?
珀琉斯握着笔,久久没有动。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忒提斯的房间外。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依旧没有回应。
珀琉斯推开门。
忒提斯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她没有回头。
“忒提斯。”珀琉斯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涩:“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没有说话。
“宾客名单,”珀琉斯顿了顿:“我邀请了奥林匹斯的所有神,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厄里斯,不和女神,我要邀请她吗?”
忒提斯的背影纹丝不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珀琉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随便。”
珀琉斯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月光在她发间流淌,望着她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忒提斯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隐隐有一丝光,不知是月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婚礼前夜,珀琉斯将最后一张请柬投入了火中。
他看着那卷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释然,也不是不安。
只是一片空茫。
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若是厄里斯得知自己被唯一遗漏,她会怎么做,他不敢想。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若是她来了,婚礼上会发生什么。
他赌不起。
灰烬在火焰中碎裂,飘散,最终与炉灰融为一体。
珀琉斯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婚礼当日。
佩利翁山脚下,那座崭新的宫殿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宾客从清晨便开始陆续抵达。
赫尔墨斯最先到来,他将双蛇杖交给侍从,笑嘻嘻地打量着宫殿,啧啧称奇:“珀琉斯,这宫殿建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
珀琉斯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天空便暗了一暗。
赫拉的马车从天而降。
那马车由四匹神马拉曳,车身镶满宝石,璀璨夺目。
赫拉端坐车上,仪态万方,一双凤眼扫过殿堂,微微颔首。
“不错。”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
珀琉斯连忙上前迎接。
赫拉之后,雅典娜到了。
她今日穿着银白色的长裙,头戴战盔,手持长矛,英气与美丽并存。
她望向宫殿,目光在那些海浪纹样的雕刻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忒提斯呢?”她问。
珀琉斯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还在梳妆。”
雅典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芙洛狄忒来得最晚,也最引人注目。
她的马车由白鸽拉曳,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甜腻的香气。
她身着薄纱般的长裙,裙摆在阳光下变幻着七彩的光晕,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舞蹈。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贝壳与珊瑚的装饰,唇角微微上扬。
“倒是别致。”她说,声音慵懒而迷人。
珀琉斯一一迎接,一一寒暄,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成面具。
宾客越来越多。
阿波罗带着他的七弦琴,阿尔忒弥斯牵着她的猎犬,德墨忒尔捧着丰收的麦穗,赫菲斯托斯拄着他那根铁拐杖,走路一瘸一拐,却笑得很是开怀。
就连波塞冬也从海中赶来,他的马车由海马拉曳,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海水的气息。
他望向珀琉斯,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恭喜。”他说。
珀琉斯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正午将至,宾客已到齐。
奥林匹斯诸神济济一堂,神光璀璨,将整个殿堂映得如同白昼。
珀琉斯站在殿中,四下环顾。
众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说笑,或饮酒,气氛融洽而欢愉。
珀琉斯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厄里斯。
她不知道,她没有来。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
婚礼开始了。
忒提斯从殿后缓缓走出。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样,长发挽起,戴着珍珠编织的花冠。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也没有悲伤。
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羊皮纸。
众神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有人赞叹,有人惊艳,有人窃窃私语。
忒提斯恍若未闻。
她走到珀琉斯身边,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
珀琉斯看着她,看着月光般洁白的侧脸,看着那没有表情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