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觉得怪,此刻更怪。
“你在想什么?”塔伦没有抬头。
“没想什么。”雅典娜移开目光,望向橄榄树影摇曳的深处:“只是没想到你会抱孩子。”
塔伦低头看着襁褓里逐渐入睡的婴儿,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下来。
“这并不难。”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月光下,婴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呼吸轻匀,睡得很沉。
“克利墨诺斯。”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婴儿在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握住了她垂落在襁褓边的一缕发丝。
雅典娜僵住了。
那小小的手指柔软温热,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拳头,许久没有动作。
“他抓住你了。”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发丝从那小手中抽出,动作轻得像在拆除一座即将崩塌的神殿。
婴儿皱了皱眉,小嘴瘪了瘪,终究没有醒。
“……他饿了吗?”雅典娜问,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塔伦说:“你喂他?”
雅典娜冷冷看了他一眼。
塔伦无声地笑了笑,没再逗她。
“去神庙吧。”他说:“那有最好的羊奶。”
雅典娜点点头,转身欲行,又停住。
“塔伦。”
“嗯?”
雅典娜没有回头。
她看着襁褓中安睡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看着那双攥过她发丝的手此刻安静地蜷在胸前。
“你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若他的命运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也是能改变的。”
塔伦等待她的下文。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她的眼睫上流转,将那张永远沉静的面容映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我信你了。”她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透着千钧。
塔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信了。只是现在才说。”
雅典娜没有否认。
她走在月光下,银白的长裙拂过沾露的草叶,背影笔直如出鞘的剑。
她身后,塔伦抱着那个新生的孩子,缓缓跟上。
橄榄林的尽头,黎明正在悄然酝酿。
第195章 强迫女神,这事宙斯熟
珀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划回岸边的。
小舟在忒提斯消失的那一刻便已支离破碎,他只能抱着一块残破的船板,在暮色渐浓的海水中挣扎。
四肢早已麻木,额角的伤口被海水浸得发白,血已经止住,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
灰白色的石片冰凉如死物,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温热。
它完成了使命,然后永远地熄灭了。
三次考验,他都活下来了。
可她仍不愿嫁他。
珀琉斯仰躺在海面上,任由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西天湮灭,星辰尚未升起,海天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灰。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沉下去。
沉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让海水将自己裹入永恒的黑暗。
可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划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被驯化的桨,不知为谁而划,不知为何而划。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触碰到了沙地。
珀琉斯踉跄着站起身,海水从衣襟、发间倾泻而下。
他站在浅滩里,望着远处岸上的篝火,那是同伴们等待他的信号。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海水一遍遍冲刷他的小腿,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你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珀琉斯缓缓转头。
老人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灰白的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干瘦,佝偻,像一株被海风侵蚀多年的老树。
“我回来了。”珀琉斯说,声音嘶哑得像不是自己的。
老人从礁石上缓缓走下,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走到珀琉斯面前,抬起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拨开他额角的乱发,看了看那道伤口。
“她下的手?”
珀琉斯点头。
老人没有评价,只是从斗篷内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递给他。
“擦干。”他说:“你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珀琉斯接过麻布,却没有动。
他望着老人,忽然问:“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珀琉斯,那双浑浊的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我知道她不会轻易答应。”他说:“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
珀琉斯沉默了。
他开始擦拭脸上的海水,动作机械而缓慢。麻布摩擦过额角的伤口时,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停下。
“她认可了我的勇气和毅力。”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凡人中从未见过如我这般不肯放弃的存在。”
老人没有接话。
“但她还是拒绝了我。”珀琉斯放下麻布,望着黑暗中的海面:“她说,让我回去,娶一位凡间的女子,生养凡间的子嗣,将她忘在这片海里。”
老人依旧沉默。
珀琉斯转过身,正对着他。
“您说得对。”他说:“不愿见,和不能接受,是两回事。”
老人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的认同。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珀琉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岸上的篝火,望着那跳动的橙红色光芒,望着隐约可见的同伴身影。
“您那张网。”他说,声音很低:“还在吗?”
老人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注视着珀琉斯,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想清楚了?”
珀琉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老人面前。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人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了那卷银色的网。
月光不知何时已从云层后露出,洒落在那张网上,网线泛起粼粼微光,美得惊心动魄。
“它浸过迷药。”老人说:“若她沉睡时覆上,她便无法挣脱。”
珀琉斯接过那卷网。
网很轻,轻得像握着一团月光。
可他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她在哪儿?”他问。
老人转身,望向海面某个方向。
“海湾东侧,有一片礁石。”他说:“礁石之间有一处隐秘的洞穴,潮水涨不到那里,她每次心绪不宁时,都会去那里沉睡。”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珀琉斯:“你只有一个机会,她入睡后,不会轻易醒来,可一旦惊醒,你的时间便不多。”
珀琉斯点了点头。
他将那卷网收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与那枚已冰冷的石片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