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176节

  忒提斯愣住了。

  她保持着撕咬的姿势,却再也咬不下去。

  珀琉斯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近在咫尺的猛虎,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然后,她缓缓收回了獠牙。

  猛虎的身躯如水雾般消散,重新凝聚为忒提斯的身形。

  她跪坐在碎裂的船板上,长发散落,衣裙被浪花浸湿,贴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她看着珀琉斯,看他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看他衣领下隐约透出的金光。

  那金光正缓缓黯淡,仿佛完成了使命的灯火,静静熄灭。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像从遥远的海底传来。

  珀琉斯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撑起身体,将颈间那枚坠饰取下,摊在掌心。

  灰白色的石片已失去了光泽,像耗尽所有温度的死灰。

  “我不知道。”他说,诚实如面对审判:“一位老人给我的,说能让我活过第三次考验。”

  忒提斯盯着那枚坠饰,眼底有什么剧烈翻涌。

  她认出那上面的气息。

  那是一位她不愿提及的神明曾在无数年前追逐过她,最后却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很久。

  海风渐渐止息,碎裂的船板在海面上轻轻漂荡。

  夕阳已将沉没,只剩一线金边镶在海平线上。

  “你通过了。”忒提斯最终说,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幕,听不出悲喜。

  珀琉斯没有惊喜,也没有如释重负。

  他只是望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忒提斯站起身,衣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往遥远的西方,那里是奥林匹斯的方向。

  “你的勇气与毅力,我认可了。”她说,语调平稳如宣读神谕:“凡人中,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不肯放弃的存在。”

  珀琉斯的心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但是。”忒提斯停顿了很长的一瞬,那一瞬漫长得像整个黄昏:“我不能嫁给你。”

  珀琉斯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闭上眼睛,像终于等到意料之内的判决。

  忒提斯没有解释。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他。

  “回去吧,珀琉斯,回你的王国,娶一位凡间的女子,生养凡间的子嗣,将我忘在这片海里。”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如水墨在水中化开。

  珀琉斯睁开眼睛。

  “忒提斯。”

  她停下消散的进程,没有回头。

  珀琉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第三次考验,你说过,通过了你就嫁给我。”

  忒提斯的脊背微微僵硬。

  “那是……”她顿了顿:“那是为了让退却。”

  “我知道。”珀琉斯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兑现,第一次是火灾,第二次是溺水,第三次是撕咬,你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想让我死在这片海里。”

  他的语调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悲伤,只是陈述。

  “我已经通过了考验。”珀琉斯站起身,碎裂的船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哀鸣:“是你不肯给我的机会。”

  忒提斯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瞬便消失在了大海里。

  珀琉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

  与此同时,底比斯王宫。

  夜色如墨。

  阿尔克墨涅独自站在育婴房外,手指死死攥着门框,骨节泛白。

  她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乳母数次探问都被她沉默地挥退。

  房内传出婴儿细微的哼唧声,那孩子刚吃饱,正将醒未醒,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她没有进去。

  她甚至不敢看那张脸。

  每一次看见这张脸,她都会被拖回那个夜晚:被欺骗的顺从,清醒后的绝望,以及丈夫沉默中压抑的屈辱。

  赫拉见证的承诺换来了国家的安定,却换不回她被撕裂的尊严。

  她无法爱这个孩子。

  每一次靠近,爱意还未萌芽,便被恨意与羞耻碾成齑粉。

  可她也不忍杀他。

  安菲特律翁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他没有催促,没有规劝,甚至没有靠近。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她做出那个两人心知肚明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决定。

  阿尔克墨涅终于松开门框。

  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抱走他。”她说,声音沙哑:“趁夜,抱远些,别让我知道去了哪里,别让我知道他活了还是死了。”

  她顿了顿,背对着丈夫,没有回头。

  “就当他从未来过。”

  安菲特律翁沉默良久。

  他走向育婴房,脚步沉重如灌铅。

  乳母已按吩咐退下,摇篮里那孩子正睁开了眼,那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瞳仁,尚未定型,像蒙着晨雾的海。

  孩子望着他,没有哭。

  安菲特律翁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起。

  那小小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烫得像一团火。

  他站在房中央,像站在悬崖边缘。

  阿尔克墨涅始终没有回头。

  她听着身后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咯吱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终于转过身。

  育婴房空荡荡的,摇篮里只剩揉皱的薄毯,还残留着婴儿体温的余温。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触碰那团褶皱,指尖如触冰刃。

  她没有哭。

  从那个夜晚之后,她便不再哭泣。

  王宫后门,夜色掩盖了一切。

  安菲特律翁将襁褓放在石阶上,没有回头。

  他身后跟着最忠诚的仆从,会按吩咐将孩子送去遥远的科林斯,托付给一户无子的农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处置。

  可他刚放下襁褓,一阵夜风掠过,他下意识抬眼

  石阶上空无一人。

  襁褓不见了。

  安菲特律翁僵在原地,脊背生寒。

  他四下张望,只有月下的石柱投落静默的阴影,夜鸟偶尔啼鸣,一切如常。

  可孩子确实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王宫,步履比来时更快。

  有些事情,他不该知道,不必知道,不想知道。

  

  王宫外的橄榄树林里,月光穿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银。

  塔伦俯身,从石阶暗处抱起那只襁褓。

  孩子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隔着柔软的亚麻布,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急促跳动。

  他没有哭,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

  雅典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塔伦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垂落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专注的神情。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婴儿的眉心,那孩子便安静下来,眼睑渐渐垂落。

  “他刚才还哭。”雅典娜低声说。

  “他冷了。”塔伦将襁褓拢紧:“现在不冷了。”

  雅典娜沉默。

  她看着塔伦将孩子抱在臂弯里,那姿态意外地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忽然想起塔伦方才说“我们一起抚养”时的语气,平淡如谈论明日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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