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睁开眼睛,眼中已满是泪水:“生下这个孩子吧,然后……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又过了三个月,达娜厄在高塔中分娩。
生产并不顺利,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
没有专业的产婆,只有四个惊慌失措的女仆。
达娜厄在剧痛中几乎昏厥,但她咬紧牙关,始终没有放弃。
当第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塔内响起时,达娜厄几乎虚脱。
女仆将清洗干净的婴儿抱到她面前,那是一个健康的男婴,有着深色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
“他真小。”达娜厄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消息再次传给阿克里西俄斯。
国王没有来看望,只是送来了一些婴儿用品和补品。
随物品附上的还有一封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给他起个名字,然后准备离开。”
达娜厄明白父亲的意思。
国王无法杀死女儿和外孙,但也无法让他们留在阿尔戈斯。
他们唯一的出路是放逐。
达娜厄给儿子起名为珀尔修斯。
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有“毁灭者”之意,但达娜厄选择它时想的是另一个含义,它也可以理解为“光明之子”。
达娜厄抱着这尚且在襁褓中的孩子,想着自己和孩子那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悲伤的落下泪来。
第149章 塔伦思考结婚日
高塔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珀尔修斯满月之后。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站在塔下阴影中,背对着女儿和外孙。
几名忠诚的侍卫抬来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壁上钻有细小的气孔,内里铺着柔软的羊毛毯。
“这箱子会漂浮。”国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沙哑而疲惫:“我已派人检查过海洋的流向,它会带你离开阿尔戈斯……至于去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达娜厄抱着襁褓中的珀尔修斯,面色苍白如纸,昔日的光彩已被数月来的焦虑与分娩的艰辛消磨殆尽。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微颤。
国王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要说话,达娜厄。”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儿,阿尔戈斯不再有你的名字。”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不杀她,但也不留她。
达娜厄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斑白的鬓角,眼眶通红。
不过一年时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国王已经衰老得如同暮年之人。
“照顾好孩子。”阿克里西俄斯最后说:“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动摇决心。
侍卫们默默将木箱抬到一辆马车上,达娜厄在两名女仆的搀扶下登上车厢。
马车驶离王宫,穿过沉睡中的阿尔戈斯城,抵达城外的海岸。
那里有一艘小船等待着,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渔夫,他看了一眼达娜厄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木箱,什么也没问。
小船划向深海,天色渐亮,在离岸足够远的地方,船夫停下了桨。
“就是这里了,夫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愿诸神保佑你。”
达娜厄点点头,然后,在船夫的帮助下,她抱着珀尔修斯爬进了木箱。
箱子被推入海中时,达娜厄透过气孔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蔚蓝的天空,无垠的大海,以及远处逐渐模糊的阿尔戈斯海岸线。
然后,黑暗笼罩了她。
最初几小时,达娜厄还能保持镇定。木箱在波浪中起伏,但并不剧烈。
她轻声哼唱着儿时母亲教给她的歌谣,回忆着塔中那些宁静的日子,试图用这些碎片来填补内心的恐惧。
她告诉自己,父亲不会真的想害死她和孩子,箱子能漂浮,有气孔,有毯子,有水和食物,这是一条生路,尽管狭窄而危险。
但夜幕降临后,一切都变了。
海洋展现出它狰狞的一面,风暴毫无预兆地袭来,达娜厄紧紧抱住珀尔修斯,用身体护住他,感受着木箱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旋转、抛起又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以为箱子会散架,每一次淹没都让她以为自己会窒息。
海水从气孔中涌入,浸湿了毯子,浸透了她的衣裙,她害怕极了。
珀尔修斯开始哭,尖锐的婴儿啼哭在风暴的怒吼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安静,我的宝贝,安静……”达娜厄一遍遍低语,泪水混着海水滑落脸颊:“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孩子听不懂安慰,恐惧让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食物吃完了,达娜厄的嘴唇干裂,喉咙疼痛。
饥饿折磨着她的胃,而更折磨人的是,奶水正在减少,珀尔修斯的哭声变得虚弱无力。
又一次巨浪将木箱高高抛起,落下时重重撞击在什么东西上。
达娜厄听到木头开裂的声音,一道裂缝出现在箱壁上,海水更加汹涌地灌入。
她绝望地将婴儿举高,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诸神啊!无论哪位神在听,请救救我的孩子!他有什么罪?我又有什么罪?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接受,但请饶恕这个无辜的生命!”
喊声在风暴中消散,没有回应。
达娜厄瘫倒在越来越深的海水中,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高塔中自信满满的公主,那个以为凭借意志和计划就能对抗命运的少女。
“我太天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我以为只要我下定决心,只要我做出牺牲,就能改变既定的轨迹……”
她想起塔伦的话:“你以为你在对抗它,实际上你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现在,在这濒死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修建高塔,发誓不接触男人,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预言
可事实是,所有的这些努力,都不过是推动命运之轮转动的一只手。
箱子的裂缝越来越大,海水已淹到她的胸口。
珀尔修斯的哭声停止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达娜厄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风暴奇迹般地平息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彻底地停止了,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汹涌的海面。
波浪变得平缓,风变得柔和,云层散开,月光如银纱般洒落。
更不可思议的是,木箱停止了漏水。
不,不是停止
裂缝正在自行合拢,破碎的木板重新连接,仿佛时间倒流。
涌入的海水悄然退去,毯子和衣物迅速变干,温暖重新回到狭小的空间。
达娜厄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她低头检查怀中的珀尔修斯,婴儿呼吸平稳,小脸恢复了红润,甚至在她胸前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这……这是……”她颤抖着,透过气孔望向外面。
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波光粼粼。
而在遥远的天际,她似乎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消失在云层之后。
达娜厄跪倒在箱中,将珀尔修斯紧紧抱在胸前,无声地哭泣。
她不知道是哪位神回应了她的祈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质疑命运的存在。
漂流继续,但在神明的庇佑下变得温和而安全。
木箱随着洋流平稳移动,每天日出日落,达娜厄透过气孔观察天空的变化,计算着时间。
食物和淡水奇迹般地维持着
她总是能在毯子下发现新的干粮,水囊总是半满,尽管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补充过。
不知道多久后,她听到了海鸟的叫声。
透过气孔,她看到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海浪将木箱推向岸边,最终,箱子轻轻搁浅在一片细软的沙滩上。
达娜厄等待片刻,确认箱子不再移动后,用尽全力推开顶部的盖子。
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抱着珀尔修斯爬出箱子,达娜厄踉跄地站在沙滩上,双腿因长时间蜷缩而虚弱无力。
“需要帮助吗,夫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娜厄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渔夫的粗布衣裳,面容敦厚,手中提着渔网,显然刚结束清晨的捕捞。
“我……”达娜厄开口,声音沙哑:“我和孩子……我们漂流到这里……”
渔夫走近,目光扫过那个巨大的木箱,又落在达娜厄苍白憔悴的脸上和怀中的婴儿,他的眼中闪过同情。
“我是狄克提斯。”他说:“这座岛叫塞里福斯,我是国王波吕得克忒斯的兄弟,来吧,你和孩子需要食物和休息。”
狄克提斯的家简朴而舒适,达娜厄沐浴更衣后,坐在壁炉边,手中捧着热汤碗,感到数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温暖和安全。
“你们从哪里来?”狄克提斯轻声问,一边轻轻摇晃着已经睡着的珀尔修斯。
达娜厄犹豫了。
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暴露自己是阿尔戈斯的公主,不能说出那个预言。
“我们来自……远方。”她最终说:“孩子的父亲去世了,家族不容我们,所以我们被放逐到海上,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狄克提斯没有再追问。
“你可以留在这里。”狄克提斯说:“我的小屋不大,但足够容纳你们,我可以教你织网,岛上需要能干的双手。”
就这样,达娜厄和珀尔修斯在塞里福斯岛定居下来。
她学习织网、补帆、处理鱼获,像所有岛上的妇女一样劳作。
狄克提斯待她如亲人,波吕得克忒斯国王在得知他们的存在后,也慷慨地提供了庇护。
就在达娜厄和珀尔修斯开始在塞里福斯岛新生活的同时,遥远的底比斯王国迎来两位特别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