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达娜厄主动拥抱了他,感受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的孩子……”国王的声音哽咽了:“原谅我。”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达娜厄退后一步,微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这不会是永远,您答应过我的。”
国王点点头,愧疚包裹了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国王知道达娜厄的牺牲,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达娜厄根本没必要放弃自由,永驻高塔。
就像他不愿意为了一则预言处死自己的女儿一样,他的女儿同样不愿意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孩子,伤害到他这位父亲。
他们都在为彼此着想,本该无比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偏偏这该死的预言找上了他们……
木梯被放下,达娜厄和女仆们依次登上入口。
当最后一名女仆进入塔内,木梯缓缓收起,厚重的青铜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关闭,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克里西俄斯站在紧闭的塔门前,久久没有移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位统治阿尔戈斯二十年的国王,此刻看起来像个无助的老人。
塔伦和阿尔忒弥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人类的爱有时就是如此矛盾,明明是在保护,却又在伤害。”阿尔忒弥斯轻声说。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塔伦说:“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威胁,只能用有限的手段应对无限的命运。”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仅靠这种手段,可是对抗不了宙斯的,甚至只会起反作用。
“我们该离开了。”塔伦说:“命运已经不会再有变化了,在这座高塔建成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的跟随着塔伦,两人的身影迅速缓缓不见。
随着塔门的关闭,达娜厄开始了她的孤塔岁月。
塔内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加规律。
四个女仆分别负责饮食,清洁,缝补和陪伴。
达娜厄的起居室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存放衣物和书籍的木箱。
每天清晨,达娜厄会在顶层祈祷室向雅典娜和赫拉祈祷;上午阅读父亲送来的书籍;下午练习纺织或与女仆们聊天;傍晚再次祈祷,然后记录当天的所思所想。
她确实信守誓言,从未接触任何男性。
运送物资的滑轮系统设计巧妙,外部的人将物品放在篮中,拉动绳索送至三十肘尺高处的凹槽,塔内的人从内部打开小门取出,全程无需见面。
食物每周运送两次,由国王亲自监督准备,确保安全。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看到高塔安然矗立,看到女儿通过传递纸条报告平安,看到预言中的威胁似乎被成功隔离。
他开始相信,也许真的可以改变命运,也许女儿的计划真的能成功。
他甚至开始考虑未来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后,当威胁彻底消失,他可以接达娜厄出来,为她找一个可靠的丈夫,让她过上正常公主的生活。
但高塔里的达娜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做奇怪的梦。
她梦见金色的光芒,梦见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在云端注视着她。
但当她醒来后,总是回想不起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圣山上,宙斯正在看着遥远大地上的高塔。
宙斯很少特别关注凡间的事务,作为众神之王,他掌管天空与雷霆,统治奥林匹斯,维护宇宙秩序。
凡人的生死离合,在他看来如同蝼蚁的忙碌,偶尔有趣,但大多不值一提。
但在极偶尔的瞬间,还是会有人能吸引到他的目光。
在一次意外路过时,宙斯看到了那座塔。
不过说起来,那座高塔是如此的显眼,比周围任何建筑都要高出数倍,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几眼,宙斯想要不注意到也难。
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他降低高度,神目穿透石墙,看到了塔内的景象。
他看到了达娜厄。
公主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阅读一卷书籍。
午后阳光从狭小的窗口射入,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看上去美丽又动人。
宙斯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立刻有些蠢蠢欲动。
但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观察了几天,了解到达娜厄被囚禁的原因,了解到那个预言,了解到她为父亲做出的牺牲。
宙斯不想被美丽的公主厌弃,但他又确实想要得到这位公主,于是他开始思考,要如何接近那个发誓不接触任何男人的公主?
拥有智慧神格的宙斯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他看向天空,看向那些飘浮的云朵,一个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
那天晚上,阿尔戈斯城异常闷热,夏季的雷雨季即将到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却没有一丝风。
达娜厄很早就感到困倦,便早早休息,她很快进入梦乡。
她又做梦了,而且这一次的梦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她梦见下雨了,但雨滴却是金色的,那些雨滴触碰她的皮肤,带来奇妙的温暖和愉悦。
在梦中,她张开双臂,迎接这场光雨的洗礼。
每一滴光雨渗入她的身体,填满她内心的空虚和孤独,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前所未有的安宁。
现实中,塔顶的小窗外,云层开始发出淡淡的金色辉光。
光越来越亮,逐渐凝聚成无数微小的光点,像最细腻的金沙,从云层中缓缓飘落。
金光飘向熟睡的达娜厄,围绕着她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它们没有弄湿她的睡袍,而是直接融入她的皮肤,进入她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达娜厄醒来时感到异常疲惫。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昨晚的梦,却觉得画面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她自言自语,下床走到水盆边,用清水拍打脸颊。
这场梦并没有引起达娜厄的注意,直到一个月后,她持续感到疲倦和轻微的恶心。
最初她以为是夏季常见的症状,或者是长期待在密闭空间导致的不适,她请女仆准备了薄荷茶和一些清淡的食物,但症状并未缓解。
三个月后,更明显的迹象出现了。
那天早晨,达娜厄在换衣服时,突然发现亚麻长裙的腰身变紧了。
她疑惑地低头查看,手指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弧度。
达娜厄感到了疑惑。
“难道是我最近吃胖了吗?”她有些奇怪的想着,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几个月后,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一天深夜,她甚至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达娜厄瞬间惊醒,在黑暗中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了那个可怕的想法。
她住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高塔里,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连男性的声音都没听过,怎么可能会……
恐惧如冰水般漫过她的全身。
“不……”她轻声说,声音颤抖:“不,这不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达娜厄在焦虑和否认中度过。
她吃得很少,睡得不好,经常在半夜惊醒,她用更宽的腰带束紧长裙,在女仆面前强装镇定,但内心的恐慌与日俱增。
直到最后,她再也没办法无视那些变化了。
达娜厄脸色苍白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小腹微微隆起,胸部也更加丰满,这些都是怀孕的典型迹象。
达娜厄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不可能的事实
她怀孕了。
在这座没有任何男人能进入的高塔里,在她发誓不接触任何男人的情况下。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泪水终于滑落:“我做了什么?我违背了誓言吗?我接触了男人吗?可我明明连男人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
她疯狂地回忆过去几个月的每一个细节,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恐惧的达娜厄考虑过用草药终止妊娠,但当她真正去寻找方法时,发现塔内根本没有那些特定的草药。
而且时间太晚了,三个月后终止妊娠的风险极大,很可能连她的生命都无法保住。
走投无路的达娜厄终于做出了决定,她写了一封信,在信上写了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
但她没有解释原因,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父亲。”她在信的最后写道:“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没有背叛誓言,没有接触任何男人。”
“但如果我的身体不会说谎,那么预言正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实现,请原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信被放在运送物资的篮子里送了出去。
那天下午,塔外传来了阿克里西俄斯国王的怒吼声。
“开门!把门打开!”
木梯被放下,塔门被打开,国王冲进塔内,他的脸因情绪激动而扭曲。
当他在起居室看到明显怀孕的女儿时,整个人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能……你发誓……”
“父亲,我没有。”
达娜厄难过的说,泪水不断滑落:“我以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我没有接触任何男人,没有违背誓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它就是发生了。”
国王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达娜厄轻声回答。
阿克里西俄斯闭上眼睛。
六个月,已经无法安全终止了。
他面临着一个残酷的选择
杀死女儿以阻止预言,或者让预言中的外孙出生,等待自己被杀的命运。
他看向达娜厄,看到他深爱的女儿,看到他已故妻子留下的唯一珍宝。
他想起达娜厄小时候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想起她自愿走进这座塔时坚强的微笑。
他做不到,他无法为了自己的生命杀死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