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钱胖子的话。
第三天,他们离开青石镇,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小河而建。
河两岸种满了柳树,正是盛夏,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婆娑作响。
凌风三人进村的时候,正赶上村里办喜事。
一户姓王的人家嫁女儿,全村的人都来帮忙。
大红的喜字贴在门框上,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块,笑得合不拢嘴。
新娘子的父亲老王头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打的。
他看到凌风三人是外乡人,硬拉着他们入席。
“来来来,坐坐坐!今天是我闺女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
凌风推辞不过,便坐了下来。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菜是村里人凑的,虽然简单,却热腾腾的。
金辰吃得满嘴流油,千仞雪也难得放松下来,跟新娘子的几个姐妹说说笑笑。
酒过三巡,老王头拉着凌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
“我这一辈子,就盼着闺女嫁个好人家,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啊。”
凌风点点头。
老王头又说:“这几年日子好过些了。前年武魂殿在镇上开了个什么……幼儿园?”
“不要钱,教孩子认字,我闺女小时候没赶上,但村里好几个娃娃都去了,回来还教我认字呢!”
他指着门框上那个大大的“”字,得意地说:“这个字,我认识!喜字!我闺女教我的!”
凌风笑了。
老王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武魂殿那个圣子,才十二岁?真的假的?”
凌风点点头:“真的。”
老王头咂咂嘴:“十二岁……我家闺女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河里摸鱼呢。”
“人家十二岁就当圣子了,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那个圣子,他平时吃什么?是不是顿顿吃肉?”
凌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不怎么吃肉,他母亲说,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老王头瞪大眼睛:“不吃肉?那能长个儿吗?我家闺女小时候,我天天给她炖骨头汤喝,你看她现在,多结实!”
凌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新娘子,确实很结实。
他忍笑道:“您说得对,应该多吃肉。”
第96章 回家
老王头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凌风倒了杯酒。
那天晚上,凌风坐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想了很久。
金辰跑过来,问他:“老大,你在想什么?”
凌风说:“我在想,老王头说的那些话。”
金辰挠挠头:“老王头说了那么多话,你指哪句?”
凌风没有回答。
他想起老王头问“圣子平时吃什么”时那种好奇又敬畏的眼神。
在那个木匠眼里,圣子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永远不会想到,那个让他敬畏的圣子,此刻正坐在他家门口的柳树下,穿着粗布衣裳,喝着廉价的米酒。
凌风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值了。
离开柳河村后,他们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天,到了星罗帝国边境的一个小镇。
镇子叫白石镇,因为附近有座白石山而得名。
这里比青石镇还要穷,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
凌风三人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刘,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下巴,看起来有些吓人。
金辰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刘老板只说了一句:“年轻时候,跟人打架。”
就不肯再多说了。
晚上,凌风在楼下喝茶,刘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客栈里没有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们是武魂殿的人?”刘老板忽然问。
凌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为什么这么问?”
刘老板指了指金辰的房间:“那小子今天在街上跟人打架,用的魂技,只有武魂殿的人才会那么用。”
凌风没有接话。
刘老板放下算盘,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到凌风对面。
“我年轻时候,也是魂师。”
他说,“二十二级,大魂师,武魂是铁背刀。”
凌风看着他。
刘老板摸了摸脸上的疤:“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跟人争地盘,打输了,被人砍了一刀。”
“后来就不当魂师了,开了这家客栈,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婆去年走了,孩子去了武魂殿的幼儿园。”
“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破店。”
凌风问:“您不回去当魂师了?”
刘老板摇摇头:“不回去了。当魂师有什么好?打打杀杀,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我现在挺好,开个店,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清闲,孩子有武魂殿管着,我也不用操心。”
“我想着,若是孩子有魂力,就让他加入武魂殿,总好过现在。”
他忽然看着凌风,目光有些复杂。
“你年纪不大,但你的眼神,不像孩子,你见过很多事?”
凌风沉默片刻,说:“见过一些。”
刘老板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凌风三人离开白石镇。
临走时,刘老板送他们到门口,塞给凌风一包干粮。
“路上吃。别饿着。”
凌风接过干粮,道了声谢。
刘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忽然喊了一声:“喂!”
凌风回头。
刘老板说:“你们武魂殿,要是一直这样,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凌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的。”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金辰和千仞雪跟在身后。
金辰回头看了一眼,刘老板还站在门口,瘦瘦的身影,像一棵老树。
“老大,那个刘老板,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金辰问。
凌风说:“他在夸武魂殿。”
金辰挠挠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拐弯抹角的,多累啊。”
凌风没有回答。
千仞雪在一旁轻声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金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之后的日子,他们走过更多的村庄和城镇。
有的地方富裕,有的地方贫穷;有的人对武魂殿感恩戴德,有的人甚至不知道武魂殿是什么。
在法斯诺行省的一个小村子里,他们遇到一个瞎眼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儿子十年前被征去当兵,再也没回来。
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靠村里人接济过日子。
凌风问她:“您恨吗?”
老婆婆摇摇头:“不恨。我儿子是替皇帝打仗死的,那是他的命。”
凌风又问:“那您觉得,这日子,还能好起来吗?”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吧。镇上开了个幼儿园,不要钱。”
“村里的娃娃都能去。他们长大了,日子会比现在好。”
凌风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老王头,想起刘老板,想起那些在武魂殿幼儿园里念书的孩子们。
他想起千道流说的话,“去看看那些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看过了。
也看懂了。
三个月后,武魂城。
马车驶入城门时,凌风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个月,他们走过巴拉克王国的村庄,看过法斯诺行省的城镇,在索托城的街头听过说书人讲武魂殿的故事,也在天斗城的巷子里喝过那碗让他想起前世的胡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