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每隔几天就会来演武场跟金辰练一场，有时也会和焱或者邪月切磋，凌风偶尔会站在场边看着，偶尔会和千仞雪一起去城东那间小院坐坐。
阿银在院子里种的菊花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开得热烈又安静。
唐三的母亲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看儿子，又低下头继续看。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的神色安宁平和。
武魂都的夏天来临时，金辰终于完成了海神九考的全部内容。
那天傍晚，他在无尽之海的海面上站了很久，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有成群的海鸟掠过天际。
当他回到武魂都时，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沉稳的气息，海神三叉戟在他身后微微发光，金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走进供奉殿，千道流坐在主位上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成了？”
金辰点头。
“成了。
海神九考，全部完成了。”
千道流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夜里，供奉殿的食堂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众人围坐在一起，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金辰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没有人接话，金辰自己先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算了，不想那些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众人举了举，“来，喝！”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徐少阳又派人来了一趟。
使者带来了一封信和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信上说日月帝国的新港口已经建成，商船已经开始往返两地。
箱子里装的是一些矿石样品和一些本地特产。
千仞雪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们动作倒是快。”
凌风拿起一块矿石，矿石呈深灰色，表面泛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有星星嵌在石头里。
“这种矿石在斗罗大陆很少见。
如果用得好，武魂帝国的魂导器技术还能再进一步。”
千仞雪看着那些箱子，点了点头。
“那就收下。
下次让吴工匠也准备一些回礼。”
秋天又来了。
城外的梧桐叶再次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街道和屋檐。
凌风坐在供奉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像是在跳一支没有节奏的舞。
千仞雪在他身旁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凌风说：“有时候我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千仞雪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轻。
“多久都可以。”
凌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落叶上。
“如果是以前，我会想，总有一天会结束。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会想，还能过多久。”
千仞雪看着他，没有追问。
“那就一直过下去吧。”
她说完，也看向了院子里的落叶，风又起了，吹得树梢沙沙地响，细碎的阴影落在青石板上，跟着风轻轻晃动。
唐三在第二年春天离开了武魂都。
他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天斗城，在一家新开的魂导器工坊里当学徒。
走的那天清晨，阿银送他到城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走远。
唐三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银站在晨光里，身影被照得有些模糊，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着，什么都没有说。
唐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凌风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沉默了片刻。
千仞雪走到他身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他会回来的。”
凌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阵，他才点了点头。
“嗯。”
日子依旧继续着。
武魂都的街道依旧热闹，幼儿园的读书声依旧每天准时响起，供奉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
凌风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听听风声，看看天色，然后去吃早饭。
他不再急着去做任何事，也不再担心有什么事情会突然到来。
他学会了慢慢地过日子，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淌，不急不缓地，朝远方去。
武魂都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是走累了，在城外歇了一脚，才懒洋洋地进了城。
城门口的柳树先绿起来，枝条垂下来，嫩得能掐出水。
路边的桃花也开了，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撒了一地。
供奉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透亮，像是一片片薄玉挂在枝头。
凌风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新生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看它们被阳光照透，又看它们在阴影里变成深绿。
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他看了一片叶子的脉络，看它在风里翻转的角度，看它背面和正面颜色的细微差别。
他看了一只蚂蚁顺着树干爬上去，又顺着另一根树枝爬下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千仞雪从供奉殿里出来，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她来了。
千仞雪没有问他为什么发楞，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语气像是闲聊，又像是随口一问。
凌风沉默了片刻。
“说不清楚。”
他把已经凉透的茶放在身旁的石阶上。
“就是觉得，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千仞雪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那棵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随着风的节奏晃动。
第292章 悟道
凌风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一样东西了。
他以前总是在看远方，看敌人，看目标，看下一场战斗。
他习惯了向前看，习惯了把注意力放在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他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已经在的地方。
他忘了看看头顶的树荫，看看脚下的石板，看看身边那个安静坐着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那些年，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早晨。
那天之后，凌风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留意的东西。
他注意到供奉殿台阶上有一块青石板的边角被磨圆了，像是被无数人的脚步踩过。
他注意到廊下的木柱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注意到院子角落里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一些，在雨水充足的地方长得尤其茂盛，颜色深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注意到老槐树的树皮上有一处被雷劈过的痕迹，像是一道旧伤疤，早已被新生的树皮包裹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陷。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
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他每天从它们旁边经过，却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它们。
他坐在廊下，不再急着去做任何事，不再想着下一站要去哪里，不再盘算着还有多少路要走。
他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寻常的、每天都在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在溪水里慢慢被冲刷圆滑，不再急着往前滚。
有一天傍晚，金辰从演武场回来，扛着海神三叉戟，看到凌风坐在廊下发呆，咧嘴笑了一声。
“老大，你最近怎么老发呆？是不是年纪大了？”
凌风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想了想。
“不是发呆，是在看东西。”
金辰挠了挠头，“看什么？”
凌风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看它。”
金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树冠浓密，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金辰看了两眼，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