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靠着柱子，有打瞌睡的，有翻看战报的。
轨道车很快就到了车身是厚实的铁灰色装甲板，窗户窄得像射击孔，车头的魔能核心嗡嗡低鸣。
卫清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走马上任
轨道车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卫清终于得以窥见雷霆要塞的全貌这座要塞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外城区是扩建后的军事缓冲带，连绵的兵营、训练场、物资仓库、铁匠工坊沿着主干道铺展开去，每个街区都建有独立的防御工事和哨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型瓮城，瓮城之间用高墙和地下通道相连。整座外城的布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防御迷宫，每道墙、每条巷子的宽度和走向都经过了精密的军事计算。
轨道车爬上一段缓坡，穿过了第一道内城墙。城墙的厚度至少二十米，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墙体的截面从窗口一闪而过外层黑曜岩，中层灌了铁水凝固后的金属夹层，内层衬着缓冲用的硬木和符文加固层。三重材质，符文加固，足以硬抗传奇级强者的全力一击。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座弩炮塔，魔法弩炮已上好了弦，炮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魔力光芒。
穿过内城墙之后，视野骤然一变。
内城区和外城的粗犷军事风格截然不同。街道两旁不再是清一色的黑曜岩堡垒，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花岗岩墙面、整齐的拱形窗户，偶尔还能看到带雕花阳台的贵族宅邸。街上行人衣着更加讲究，丝绸和细呢随处可见。商店橱窗里不再只摆武器和药剂，开始出现珠宝、香料、书籍和乐器。路边甚至有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桶从后方位面运来的鲜花，在这个被硝烟包围的战争要塞里显得格外突兀。
轨道车在行政区站台停下。站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白色大理石，顶棚是铸铁和玻璃拼成的穹顶，日光穿过玻璃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从街巷尽头显露出来城主府到了。
经过层层通报以后，侍从将卫清引至走廊尽头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门上铜质铭牌刻着“人事厅”。侍从轻轻叩门，里面传出一声温和的“请进”。
门推开的瞬间，一阵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气飘了出来。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那种泛着银灰光泽的深褐色，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轮廓分明，穿着深藏青色正装，衣领袖口绣着暗金色符文纹路，像古老的贵族礼服而非军装。胸口别着银色齿轮徽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展翅的蝙蝠，雕工极其精细，蝙蝠的眼睛是两点暗红色的碎宝石，在魔法光球映照下隐隐闪烁。
卫清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人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经过精密计算的舞步，微微欠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露出一对比常人稍长的犬齿。“卫清阁下，久仰大名。我是洛维尼亚暗夜，雷霆要塞副城主，主管人事调配。协会的征召令月前就已送达，我一直在此等候阁下。”他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请坐。”
卫清将征召令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洛维尼亚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读，瞳孔在光照下泛出一丝暗红色的光泽。看到某处时，他的眉毛轻轻一挑，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他放下征召令，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原来您是莱因哈特阁下的亲传弟子，失敬。征召令已经确认，我这就为您安排职务。”
他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任命书，用羽毛笔签了字，又从旁边铜盒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暗金色令牌，正面刻着齿轮与刀剑交叉的图案，背面刻着“军需特遣”二字和一行编号，边缘隐隐有魔力流光流转。
“这是您的军需官令牌，甲等三级，凭此令牌可在要塞内行使军需调度权，调阅兵力档案，出入各级仓库。具体的权限范围和操作流程，后面会有人为您详细说明。”他顿了顿，微笑道，“您的履历我们已提前收到，协会总部专门打过招呼，说您手上有一批绿皮兽人兵种需要进行实战测试。我们这边正好前线吃紧，可以说是天作之合。您看，您需要在哪个战区部署测试？我们会全力配合。”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卫清的身份，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直接拉到了工作上，每个字都像精心筛选过。
卫清也挂上了客气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我刚到要塞，对前线态势还不了解。容我先熟悉一下情况，再向您汇报部署计划。”
“应该的，应该的。”洛维尼亚站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亲自替卫清推开门，握手告别时掌心冰凉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卫清走出办公室，身后那扇橡木门无声合拢。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令牌甲等三级，在军需官序列里不算最高，但对一个刚报到的新人来说也绝不算低。洛维尼亚这个人情卖得相当到位。他回想着刚才会面的细节：冰凉的手、蝙蝠戒指、白得不正常的皮肤，还有那对比常人稍长的犬齿，心里有了几分猜测，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令牌上的魔力指引朝后勤处走去。
后勤处位于行政区边缘，是一栋四四方方毫无美感的灰色石楼。窗户外安着粗壮的铁栅栏，大门口只在门柱上钉了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后勤司”三个字。台阶上蹲着个打盹的猫耳半兽人邮差，抱着一捆卷宗打瞌睡。
推开厚重的铁门，走廊阴凉幽暗，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和劣质墨水的刺鼻气味。两侧办公室门都敞着，每间都差不多：几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几个百无聊赖的办事员、角落里一口咕嘟冒泡的茶水壶、墙上挂着褪色的值班表。有人在擦皮鞋，有人在看报，有人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还有个矮人正趴在桌上玩单人纸牌，胡子尖沾着墨渍也懒得擦。整条走廊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和外头街上紧锣密鼓备战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世界。
卫清敲了敲人事处敞开的门板。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文员正在喝茶看报，花了好大功夫才从档案册里翻到他的名字，慢悠悠地打了个勾，然后转头朝隔壁吼了一嗓子：“小布莱特！你的人来了！”
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他二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文员制服，肩上斜挎着塞满卷宗的帆布包。
第四百九十章：打探城中情况
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雀斑从鼻梁蔓延到耳根，鼻梁上架着副有点歪的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学院出来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干净劲儿，但眼睛很机灵，一进门就把屋里的情况扫了一圈。
“长官好！我是艾德布莱特，人事处派来的实习助手，从今天起跟着您做事！”
卫清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别紧张，我叫卫清，随意点就行。”
艾德明显松了口气，但称呼上还是不敢太随便：“卫长官，我先带您去领物资吧。”
他显然对后勤处的流程烂熟于心，领着卫清先去仓库领了制服深灰色呢料，肩章绣着铜色齿轮纹路，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色滚边，料子挺括，做工精细。
又盖了几个章，领了印章、文具、空白调令文书，林林总总装了大半个木箱。艾德抢着把木箱抱在怀里，箱子堆得比下巴还高，也不肯让卫清帮忙。
卫清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已经提前贴好了他的名字。
房间约莫二十来平方米，一张旧木桌，一把皮质高背椅，一个档案柜，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窗外能看到内城区主干道上川流不息的人马车队，还能看到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灯火。
艾德帮着把东西搬进屋，又勤快地拿了抹布擦桌子。卫清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随口问他：“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回长官，三个月。之前在后厨负责分发军粮，后来后勤司招文书助理，我笔试过了就调过来了。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工，就被分到您这边了。”
“所以你也是新人。”
艾德挠挠头：“比您还新一点。”
卫清笑了一声，从综网背包里随手一捞，取出一把短剑。
剑身呈流线型，通体泛着暗红色光泽，出鞘时剑刃自动覆上一层血红色的火焰这是一把紫色品质的火焰剑，在卫清这只是量产货，但放在雷霆要塞的武器店里，少说也值几千金币。
“这把剑你拿着防身。以后跟着我办事，说不定有机会上战场，有把好武器多条命。”
艾德接过剑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长官，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卫清的语气随意却不留余地，“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的人，可不能太寒碜。”
艾德攥着剑柄沉默了几秒，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把剑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抬头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实习生对长官的客气，现在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重。
眼看到饭点了，卫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艾德的肩膀：“走，出去找个地方吃饭。我请客。”
艾德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主动带路，两人在内城区找了家名叫“老罗盘”的饭馆。
门面不大，招牌被熏得发黑，但里面别有洞天上下两层，装修考究，原木色地板和梁柱，每张桌子之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吊灯是铁艺枝形烛台造型。
艾德说这饭馆在要塞里算中档偏上，菜品地道，分量足，关键是有隔音的单间，谈事情方便。
卫清要了个包间。石墙上挂着一幅雷霆要塞的远景油画，桌布雪白，烛台上插着蜜蜡蜡烛，烛光将整个房间映得暖洋洋的。门一关上，外面大堂里的喧哗声便几乎听不见了。
菜品很快端上来了。烤肋排外焦里嫩，刀子轻轻一划肉就从骨头上完整地脱下来，酱汁是蜂蜜和黑胡椒调的；黑椒牛排煎得恰到好处，一刀切下去粉红色的肉汁沿着刀口渗出；蒜香面包烤得金黄酥脆；奶油蘑菇汤浓稠得像丝绸。
三菜一汤，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但食材扎实，分量实在。
艾德显然很少来这种档次的馆子，夹菜的时候动作都格外小心。
吃到一半，卫清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瓶酒。瓶颈修长，酒液在瓶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瓶身上的标签以手写体印着“琥珀光”三个字，旁边画着一轮明月和一丛芦苇。
这是他半身人大厨自酿的酒，虽然时间不长，但品质极好。
卫清拔出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溢满了包间。
那香气层次分明先是柑橘的清甜，然后是蜂蜜的醇厚，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月下盛开的昙花，一瞬即逝却余韵悠长。
酒液倒进玻璃杯，呈现出琥珀般的金黄色，挂杯浓稠如蜜。
艾德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闻了闻，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长官，这酒……不便宜吧？”
“自家酿的，不值钱。今天高兴，敞开了喝。”卫清给他倒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两人推杯换盏，边喝边聊。卫清也不急，先问他的个人情况老家是哪里的、在学院学的什么、为什么会来雷霆要塞。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既不敏感，又能拉近距离。
艾德渐渐放松下来，从要塞里的日常琐事聊到街上的店铺老板，从食堂的饭菜难吃聊到后勤司的办事员们怎么摸鱼，妙语连珠，时不时逗得卫清哈哈大笑。
聊了半个多时辰，一瓶琥珀光已下了大半。
艾德的酒量不算好，几杯下去脸颊已经泛红，说话的音量也不知不觉提高了。卫清不动声色地继续给他倒酒，杯沿轻轻一碰，艾德便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艾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长官，您今天去见洛维尼亚副城主了吧？”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眼睛里带着几分醉意，“您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卫清端着酒杯想了想：“接人待物如沐春风，分寸感极好。是个人物。”
艾德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优雅？得体？长官，您知道他是什么吗？吸血鬼。字面意义上的，血族，黑夜之翼家族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您别看他白天正常办公，他办公室的窗户全是特制的避光玻璃。”
卫清没有接话。难怪那位副城主皮肤白得不正常，握手时掌心冰凉，笑起来露出一点犬齿的尖牙。
不过转念一想，和一只讲究体面的老吸血鬼打交道，比跟暴脾气的军阀好说话得多至少对方懂规矩、讲契约，不会乱来。
“那他办事怎么样？”
“办事？”艾德冷笑一声，“您今天见他是不是感觉特顺利？上任手续当场办好，什么都没卡您？”
“确实。”
“那是因为您是协会总部派来的，有背景。”
第四百九十一章：喝酒套话
艾德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这要塞里的官僚体系，烂透了。普通人来办事，光是盖个章就能跑三天。从物资申领到调兵文书，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伸手要钱前线急需的弹药和药品，后勤司的仓库里堆积如山也不发货，得先把‘手续费’结清了再说。”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睛因酒精和愤怒涨得通红。
“这吸血鬼副城主，绰号‘镀金齿轮’面上看着光鲜，里头全是铁锈。他管人事任免和物资调配，想升迁的得给他送钱，想调兵的得给他抽成，连战死者的抚恤金都好意思伸手。”
卫清默不作声地听着，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画着圈。
艾德说的这些和他今天的亲身经历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进门到出门全程顺利，不是因为这要塞官场风气好，而是因为他手里拿着协会的直属征召令。
“我现在是兵种后勤官，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说道？”
“嘿，这个您可得听仔细了。”
艾德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这会儿已经完全放开了。
“兵种后勤官是这座要塞里最大的肥缺之一。常驻的有七八位，战时还会临时加人。规矩是这样的每个后勤官手里都有一批兵源名额，由法师协会的补贴支撑。您把兵送上战场，按数量和质量折算成贡献点，贡献点可以换成金币，是这要塞里流通的硬通货。”
“低买高卖，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不过这里头的门道比低买高卖复杂得多。”
艾德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
“最常见的玩法是虚报数量报上去五千人，实际送过去三千，剩下的两千人的补贴全进了自己腰包。等打完仗，那两千‘不存在的兵’就报个战损，上头也不会派人去战场上数尸体。”
“还有就是在装备上做手脚。协会给每个新兵配发的标准装备是一套制式铠甲、一把主武器、一把副武器，外加半个月的口粮和行军药剂。有些后勤官把标准装备扣下来卖黑市，给新兵发库存里的旧货凑数。这么一进一出，每个兵头上能刮出上百金币的油水。您算算，一万个兵是多少？”
“那兵员质量怎么保证？”
“保证不了，也没人在乎。”
艾德一摊手。
“后勤官只负责‘交付兵力’，不负责‘打赢战争’。他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把规定数量的兵送到指定据点，就算完成任务。至于这些兵到了前线能不能打仗、活不活得下来，那是前线指挥官的事，和后勤官没关系。”
“就算上头要查，后勤官也有的是说法兵是新兵，没上过战场，初战折损很正常；装备损耗是战损，全在合理的战损率范围之内。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后勤官和装备供应商之间有贿赂交易，否则谁也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最讽刺的是，这套体制太成熟了，成熟到连监察部门都参与其中。查到最后，往往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链条从上到下都在吃这碗饭。真要查，最后被波及的就是要塞里级别最高的那些人。”
“所以长官，您明白了吧？”
艾德把声音压到最低。
“这座要塞里，从上面的大人物到下面的小办事员，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分一杯羹。吸血鬼副城主管审批，军需官管调配，军械处管装备发放，调度处管兵力派送每个环节都有人伸手，每个环节都吃得稳稳当当。只要前线还在打仗，兵源还在流动，这条利益链就不会断。”
他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是这几年风向变了。哥布林那边的兵力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大增，前线据点接连被突破。以前是你来我往的拉锯战，现在是被压着打光今年上半年就丢了上百个据点。前线换防轮次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伤亡率也在翻倍。摊子越铺越大，窟窿越填越深。”
“上一个兵种后勤官，姓秦，干了不到半年就花钱调走了。不是嫌弃这边油水不够是那人嗅觉太灵敏，察觉到不对劲，卷铺盖跑路了。他走时留下一句话：‘这地方是个烂摊子，迟早要暴雷。趁还跑得掉，赶紧走。’他走了不到一周，之前负责的那片防区就被打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