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满望着那铺天盖地的军阵,沉声道:“四十万大军,二十余位宗师,七位大宗师傀儡……这汉王,果然不简单。”
洪承畴捻着胡须,目光闪烁:“那七具傀儡虽然有大宗师之威,但毕竟是死物,必有缺陷。若能找出它们的弱点,逐个击破,未必不能取胜。”
苏麻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应着远处那七道诡异的气息。片刻后,她轻声道:“那七具傀儡,确实没有活人的生机。但它们之间气机相连,配合默契,实力与生前一般无二。想要逐个击破,恐怕不易。”
墨勒根咬牙道:“那日我独自面对七具傀儡,连十招都没撑住。今日咱们五人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鳌拜沉声道:“不管如何,这一战,必须打。”
城外,卫清的大军开始扎营。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桃子吃腻了,这是给他做的小灶。
卫清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保定城。
他感应到了城头上那五道主动释放出的磅礴气息五位大宗师。
他嘴角微微扬起。
“五位清廷大宗师,对战七具傀儡大宗师。”他喃喃道,“应该会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七道静静伫立的铁甲身影。
“明天,”他说,“就看你们的了。”
七道身影纹丝不动,面甲后的眼洞里,幽暗的光芒若隐若现。
夜幕降临,双方的营寨灯火通明,遥遥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大战一触即发。
而在更远的地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场决战。于七、傅青山、马国柱、郑经……还有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都在等待着结果。
这一战,将决定他们的选择有没有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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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破晓。
保定城头,清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鳌拜、墨勒根、洪承畴、尼满、苏麻喇五位大宗师并肩立于城楼之上,面色凝重地望向城外那铺天盖地的军阵。
地平线上,烟尘漫天。一队队士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迅速列阵。旌旗遮天蔽日,枪戟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鳌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不止五十万人吧!”他失声惊呼。
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已然展开。前锋、左翼、右翼、中军、后营,层层叠叠,绵延数十里。
每一营士兵头顶,皆有云气升腾,颜色各异土黄、赤红、淡红、暗金,交织成一片绚烂的云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斑斓之色。
尼满倒吸一口凉气:“万人级军阵……三十多座!还有一座十万人级的!”
他粗略一数,万人级军阵足有三十余座,每一座的云气都凝实厚重,如群山横亘,似巨龙盘踞,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那座十万人级军阵更是骇人十万士兵列成方阵,占地数里,前排盾牌如墙,后排枪戟如林。
他们头顶的云气已然凝成实质,化作一片金赤交织的天幕,沉沉地压在阵地上空,连日光都被遮蔽了。
主持这座军阵的,是乌苏玛。
他负手立于阵中,周身黑红色的巫煞罡气与十万人的气血融为一体,气势磅礴如海。
他的断臂处,新生的手臂已经长出,虽还略显嫩白,但已能活动自如。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楼上那五道熟悉的身影上,最终定格在墨勒根身上那是他的授业恩师,一手将他从满洲乌苏部的少年培养成大宗师的人。
墨勒根也正好看到了他。师徒二人,隔着城墙与军阵,四目相对。
“乌苏玛?!”墨勒根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洪承畴面色铁青,咬牙道:“难怪陕西丢得这般快,原来这老匹夫早就降了!”
城楼上,五位大宗师面面相觑,眼中俱闪过一丝惊惧。乌苏玛是气破界大宗师,实力在清廷九大宗师中稳居前五。如今他主持十万人级别的军阵,战力该是何等恐怖?
城下,卫清策马出阵,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缰绳。他抬头望向城楼,嘴角微微扬起。
“城上的人听着!”他朗声道,“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城楼上,鳌拜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乌苏玛从阵中纵身跃起,落在大军阵前。他新生的手臂微微活动了一下,仰头望着城楼,目光与墨勒根撞在一起。
然后,他缓缓地、沉重地,双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城楼上,墨勒根张大了嘴;城下,数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乌苏玛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弟子这一跪,是谢您的养育之恩。当年在长白山下,若不是您收留,弟子早就冻死在风雪里了。”
第二下。
“这一跪,是谢您的教导之恩。您教弟子萨满之道,教弟子如何做人,教弟子守护之道。这些恩情,弟子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第三下。
“这一跪……是弟子向您单方面解除师徒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从今日起,弟子与师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师父对弟子的恩情,弟子来世做牛做马再偿还。但今日,弟子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墨勒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苏玛破口大骂:“逆徒!你这个逆徒!你以为跪下磕几个头,就能把为师对你的恩情一笔勾销?你背叛朝廷、背叛血脉、背叛师门,还有脸在此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越说越怒,声音愈发高亢:“你说你要去做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什么?是替朝廷镇守陕西!是替大清看住龙脉!”
乌苏玛平静地看着他:“师父,弟子在陕西待了十六年。千里赤地,百万流民,析骸而爨这些都是弟子一手造成的。”
墨勒根冷笑:“那又如何?那是朝廷的命令!你是大清的臣子,忠君之事,有何不妥?”
乌苏玛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因为弟子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了,错得厉害,所以弟子发誓,从今往后,要用余生赎罪!”
城头上一片死寂。
墨勒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满脸忏悔的乌苏玛,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竟突然翻然悔悟,向那些他曾经屠杀的人赎罪。
荒唐。太荒唐了。
鳌拜面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疯了,这狗娘养的东西彻底疯了。”
洪承畴也皱起了眉头:“堂堂大宗师,满人贵族,竟在汉人阵前忏悔认罪……这成何体统?”
苏麻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城下那个癫狂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乌苏玛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墨勒根,目光灼灼:“师父,弟子不怪您顽固不化。弟子只是……想明白了。这些年来,我们错得太多了。汉人不是贱民,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汉人的粮食,我们早就饿死了;没有汉人的布匹,我们早就冻死了;没有汉人的文化,我们现在还在长白山里茹毛饮血!我们满洲人穿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汉人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弟子以前是个糊涂虫。可汉王让弟子明白了那不是荣耀,那是畜生!那是强盗!那是禽兽不如!”
城楼上,墨勒根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乌苏玛骂道:“你……你这个疯子!你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了?你是满洲人!是乌苏部的子孙!你说这些话,对得起你的祖宗吗?”
乌苏玛平静地看着他:“师父,弟子没忘。弟子是满洲乌苏部出身,七岁拜入师父门下,三十岁修成大巫境,奉命镇守陕西。这些,弟子一刻都不敢忘。可正是因为记得,弟子才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汉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师父,弟子今日与您恩断义绝,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赎罪。汉王让弟子明白了这辈子,弟子还有机会做个人,而不是做一条清廷的狗。”
墨勒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发现不知该骂什么。
乌苏玛的身后,富察翻身下马,也跟着跪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斗将
他这位曾经的西安将军府副都统、满洲正黄旗的显贵,此刻跪在泥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洪亮:“我富察也向汉人谢罪!我在西安当了二十年官,手上沾的血不比谁少。那些惨死的汉人,我对不起你们!从今往后,我富察与清廷不共戴天!杀一个鞑子,还一分血债!”
他身后,数百名满人道兵纷纷翻身下马,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等向汉人谢罪!”
“从今往后,与清廷不共戴天!”
“杀尽清狗,祭奠汉家冤魂!”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他们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尘土飞扬。有的人磕得额头流血,也不肯停歇。
城楼上,那些满洲将领和士兵看得目瞪口呆。一个正黄旗的参将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富察站起身,拔刀指着城楼,厉声道:“你们这些清狗,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富察与你们不共戴天!你们这些铁帽子王、贝勒贝子,骑在汉人头上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福,也该还了!”
他身后,数百名满人道兵齐声高呼:“不共戴天!杀尽清狗!”
城楼上,一个镶黄旗的参将怒道:“富察!你这个满洲败类!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富察哈哈大笑:“我祖宗要是知道子孙和清狗划清了界限,定会与有荣焉!你们这些蠢货,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城楼上又有一个镶白旗的佐领探出头来,尖着嗓子骂道:“富察!你以为你跪下来磕几个头,汉人就会把你当自己人?做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你也杀了!”
富察冷笑:“那又如何?就算今天就死,我也要死在杀清狗的路上!”
城楼上下一时间乱成一团。骂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至极。
墨勒根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谁敢再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他转头看向乌苏玛,咬牙切齿,“乌苏玛,你是大宗师,是满洲人,是为师的弟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跪在汉人面前磕头赎罪,还要把自己的族人灭族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乌苏玛平静地站起身看着他:“师父,弟子脑子里装的是良知。您若是还有半点良知,就该跟弟子一起跪着赎罪。”
墨勒根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乌苏玛的鼻子骂道:“良心?你也有脸说良心?你杀了那么多汉人,现在跪下来磕几个头就想赎罪?做梦!你以为汉人会原谅你?你以为你帮他们打下天下,他们就会把你当自己人?痴心妄想!”
乌苏玛站起身淡淡道:“弟子不求他们原谅,弟子只求心安。”
墨勒根还要再骂,鳌拜一把按住他,沉声道:“够了。骂来骂去有何用处?还得手上见真章。”
鳌拜面色铁青,一把按住腰间刀柄,就要直接动手。
洪承畴连忙按住他,低声道:“鳌大人,稍安勿躁。他们人多势众,硬拼不是办法。不如……斗将?”
鳌拜眉头一皱:“斗将?”
洪承畴点点头,压低声音:“他们有七具傀儡,加上乌苏玛,一共八位大宗师战力。我们只有五人,硬拼必然吃亏。但若论单打独斗,那些傀儡毕竟是死物,必有破绽。若能先斩杀一两具,士气大振,后面就好打了。”
鳌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城下的卫清,厉声道:“汉王!可敢斗将?”
卫清挑了挑眉,看向身边众人。
方以智低声道:“主公,他们定是觉得单打独斗更有胜算,才敢这般叫阵。咱们不必理会,直接攻城便是。”
卫清笑了笑,摆摆手:“无妨。时间还早,陪他们玩玩也好。”
他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怎么个斗法?”
鳌拜沉声道:“一局定胜负。各派一人出战。若我们赢了,你退兵三十里。”
卫清笑了:“退兵?你我都知道,退了也是白费功夫。不过……既然你想玩,那就随便玩玩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七道铁甲身影,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
“李定国,你去。”
李定国踏前一步。铁甲铿锵,经过修复的沥泉盘龙戟在手,纵身跃入两军阵前的空地。
城楼上,鳌拜看向尼满:“尼满将军,有劳了。”
尼满点点头,摘下背上的镇关大刀。那刀重八百斤,刀身宽阔如门板,刀背厚达三寸,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刀柄缠着黑蟒皮,护手处铸有饕餮纹,整柄刀散发着沉凝如山的气势。他纵身跃下城楼,落在李定国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