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大，足以容纳万人。此刻已是妖头攒动，妖气冲天。
最深处，九级黑曜石台阶垒砌成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摆放着那张令人胆寒的白骨王座椅背由九颗不同妖兽头骨拼接而成，椅臂是两条完整的妖蟒脊椎，扶手上还嵌着剔净血肉的肋骨。
王座后方石壁上，雕刻着一幅“万妖朝拜巨虎”的浮雕，那巨虎双目以红宝石镶嵌，在幽光下如淌血般猩红。
高台下方，分四个区域：
右侧特等席，七张墨玉案几呈弧形排列，每张案后都有一尊石雕座椅那是黑风山七大统领的专属位置。
此刻已有五妖落座：豹冲、狼默、鹿翁、蛇夫人、野猪统领朱刚。虎啸风的座位空着，熊老三也还未到。
左侧贵宾席，单独设一席，以紫檀木雕花案几、锦缎蒲团布置，比统领席更加奢华。此刻空着，据狈有才低声介绍，是留给“白莲教圣女”的。
正对高台的，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席位，分甲、乙、丙、丁四等。甲字席在最前排，有十数张石案，此刻已坐了大半，金袍洞主就在其中一席。
乙、丙字席次之，丁字席则直接是铺在地上的兽皮，挤满了各种刚化形的小妖、低阶伥鬼，它们连石案都没有，只能蹲坐在地。
卫清被引至最前排、正对王座中央的“甲字第一席”。这位置视野极佳，能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却也暴露在万众瞩目之下。
石案以整块青玉雕成，光滑如镜。案上已摆好琉璃盏、白玉盘，盘中盛着灵气氤氲的灵果。旁边侍立着两名兔妖侍女，皆是少女模样，头上一对长耳紧张地竖着，身子微微发抖。
卫清刚落座，左手边第三席的金袍洞主便转过头来。
这老妖此刻已收起滑竿排场，独坐案后。
他换了一身暗金纹路的深褐色长袍，看起来低调许多，但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依旧引人注目。额上淡金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琥珀色的竖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万灵道友，又见面了。”金袍洞主举杯示意，杯中酒液呈琥珀色，香气醇厚，“能从此门直入会场，又坐此首席……看来道友面见大王时，所谈甚深啊。”
卫清亦举杯，杯中是无色清酒，他轻嗅一下，是百年陈酿：“不过例行问话罢了。洞主不也从贵宾道直入，坐在这甲字前列？”
金袍洞主轻笑，那笑声带着老妖特有的沙哑磁性：“老夫这位置，是三百年来一点一点挣出来的。摩云岭金光洞虽比不得黑风山势大，但在东北妖界也算有几分薄面。大王给这个位置，是给金光洞历代祖师的颜面。”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仅二人可闻：“可道友这‘甲字第一席’……历来都是虚悬，非有大功、大能、大背景者不可得。今日道友初来便坐此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嫉恨着。”
卫清神色不变，抿了口酒：“哦？愿闻其详。”
金袍洞主手指在案上轻点，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指向几个方向：
“瞧你右边，‘乙’字区第二席，那个骷髅脑袋的光头自称‘骷髅僧’，金丹中期修为，修的‘炼骨魔道’，专剥生灵骨骼祭炼法器。他看你的眼神，可是充满了‘兴趣’，怕是把道友这副身骨，当成了上好的炼材。”
卫清目光微移。
那是一位身披破烂袈裟的白骨妖，脑袋直接就是一具森白骷髅，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幽赤红火焰，颌骨开合时发出“咔咔”的骨响。
那骷髅僧正与旁边一名黑袍修士低语，偶尔瞥向卫清时，眼窝中的火焰会骤然明亮几分，仿佛在欣赏一件上好的藏品。
“再看‘丙’字区前排，穿五彩羽衣、摇着折扇的公子哥‘百羽郎君’，筑基圆满，是碧波潭琥珀公子的表亲，心眼比针尖还小。琥珀公子此刻坐的是‘甲字第五席’，你这一来便占了首席，压了他家少主一头，那位百羽郎君心里怕是记着了。”
那百羽郎君确实面容俊美，衣着华丽，但眉宇间透着股阴柔刻薄。他正与几名同样穿着华丽的妖修谈笑，目光偶尔扫过卫清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金袍洞主顿了顿，指向统领席：“至于那几位真正的‘大人物’……”
“豹冲统领，”他指向右首第一席那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电的冷面汉子，“豹族出身，金丹中期，掌黑风山前军。性子暴烈，心思都写在脸上，最瞧不起靠关系上位的。你初来便坐首席，他刚才看你那一眼，可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豹冲此刻正抱臂而坐，闭目养神，但周身那股凌厉煞气，隔空都能感受到。
“狼默统领，”第二席是个身材干瘦、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鼻子不时微微抽动，“狼族，金丹中期巅峰，执掌‘监察司’。此妖心思深沉，最擅算计。方才你进来时，他离席片刻，老夫敢打赌，是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了。”
狼默正低头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透心思。
“鹿翁统领，”第三席是位白发苍苍、手持藤杖的老者，面容慈和，正与旁边蛇夫人低声交谈，“鹿族，金丹后期，执掌后勤与内务。此老看似和善，实则……呵呵，待会儿他八成会过来‘提点’你几句，既是试探，也是想从你这儿捞点好处。”
“蛇夫人，”第四席是位身着墨绿长袍的女子，面容苍白阴柔，狭长的眼睛半开半阖，“蛇族，金丹中期，修‘万毒噬心道’，执掌刑狱。她最喜欢收集各种奇毒、异术，以及……有特殊能力的人或妖。你看她此刻虽在听鹿翁说话，但注意力至少有七分在你身上。”
蛇夫人确实偶尔会瞥向卫清，每当目光相对时，她瞳孔会瞬间缩成一条竖线，冰冷无情，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收藏品。
“至于野猪统领朱刚，”金袍洞主指向第五席那个体型肥硕、正抓着一只烤兽腿大嚼的巨汉，“金丹中期，掌工造营。此妖心思单纯，或者说……懒得动脑。他只服真正有实力的，你这般文弱模样，他是不服的，但也不会主动找茬。”
第一百一十六章：我好像成软柿子了
朱刚此刻满嘴油光，察觉到金袍洞主指向他，还憨憨地咧嘴笑了笑，举起兽腿示意。
金袍洞主说完，慢悠悠抿了口酒：“七大统领中，虎啸风掌近卫，熊老三掌巡山刑罚，此二人算是大王真正的心腹。其余五位……各有心思，各有派系。”
他放下酒杯，琥珀竖瞳中精光隐现：“道友得黑风君看中，根基未稳，又身怀重宝，坐此高位。如今这洞中，想交好你的有之，想利用你的有之，想害你的……恐怕更多。”
“老夫那金光洞在摩云岭也算一方势力，但比起黑风山这等大势力，还是差了些气候。此番前来，既是为助拳，也是想寻个可靠的盟友。”金袍洞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最低，“道友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这位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绕了一大圈，终于点明意图他看中了卫清“献宝得宠”的潜在价值，想要提前下注，结为同盟。
卫清略作沉吟。
他初入黑风山，确实需要情报，需要盟友。金袍洞主这种地头蛇，消息灵通，人脉广泛，正是最佳人选。且此妖行事老辣，懂得分寸，比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妖怪更易合作。
但也要防着被他当枪使。
“洞主坦诚相待，贫道感念。”卫清举杯，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保留，“只是贫道初来乍到，对山中事务一无所知，只怕会拖累洞主。”
金袍洞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对方没有急于答应，反而先示弱，这才是懂进退的聪明人。
“道友过谦了。”他也举杯，“老夫在山中略有薄面，消息也算灵通。道友若遇难处，老夫或可提供一二建议。至于其他……来日方长，慢慢相知便是。”
这话说得漂亮：我先帮你，合作的事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
卫清点头：“那日后若有疑难，还望洞主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两只玉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就在此时
“咚！”
沉浑钟鸣自山腹深处荡开，如重锤砸入神魂！
第一声，满殿喧嚣骤歇。
“咚！”
第二声，所有妖怪邪修齐齐转头，望向高台。
“咚！！！”
第三声，王座后方那面雕刻“万妖朝拜巨虎”的漆黑石壁，忽然漾开水波纹！
暗蓝色的妖风如决堤冥河奔涌而出！那不是风，是凝成实质的煞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郁血腥与绝望气息。
“啊！”几名修为低微的兔妖侍女尖叫跪倒。
更后排丁字席，数十只刚化形的小妖控制不住趴伏在地，身体因本能恐惧而剧烈颤抖，有些甚至现出原形杂毛狐狸、灰毛兔子、花斑山猫……蜷缩成一团，呜咽不止。
妖风在王座前收束、凝形。
高逾九尺的伟岸身躯，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
玄煞黑风君，此刻已恢复妖身。
暗蓝色皮毛流淌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每一根毛发都如钢针般挺立。额间那道殷红竖纹完全张开，露出一只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未披甲胄，只一袭玄黑绣金蟠龙常服，但那股属于元婴期妖王的威压，已如实质般笼罩全场。前排几位乙字席的妖将，额角已渗出冷汗，呼吸都变得困难。
死寂。绝对的死寂。
连最桀骜的豹冲，此刻也肃然端坐；最阴沉的狼默，垂下眼睑；最贪吃的朱刚，放下了手中兽腿。
“拜见大王！”金袍洞主率先起身，长揖及地。
“拜见大王！！！”数千妖怪邪修如浪潮般跪伏。
声浪震得穹顶萤石光芒摇曳，妖气冲霄而起，在大殿上空汇聚成翻滚的暗红云团。
黑风君抬手虚按，满殿声浪瞬间平息。
“免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相击。
他金色竖瞳缓缓扫过全场，目光在卫清身上略作停留，掠过一丝玩味。
“今日本王聚尔等于此，”黑风君开口，声音传遍洞窟每一个角落，“只为一事：十日之后，龙脉气运之争。”
一番慷慨陈词，点燃了众妖压抑两百年的仇恨。控诉声此起彼伏，妖气、煞气、血气冲天而起。
黑风君任由声浪沸腾，才缓缓抬手压下。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转冷，“清廷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探马来报，关外八旗精锐已拔营，祖灵战魂卫已苏醒，雷火灵官队正日夜兼程，合围之势……已成。”
这话如冷水泼下。
“故，本王决议”黑风君金色竖瞳扫过全场，一字一顿，“扩军！备战！”
“新增，六位统领之位！”
全场呼吸一滞。
“但，”黑风君话锋又一转，“新增统领，只给编制，不给现成兵马！可掌三千妖兵编制，一应粮饷甲械由山中共给，但麾下妖兵须自行招募！”
“且此六位统领，与原有七位统领，权责不同，地位亦有别。”
先是给希望，再设门槛，最后留悬念。步步为营。
“凡有功者，不论出身，皆可角逐此六席之位！”黑风君声震殿宇，“但有四席，本王已有定夺。”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黑风君金色竖瞳缓缓移动。
“摩云岭，金光洞主。”
金袍洞主缓缓起身，姿态雍容。
“金丹中期修为，献八宝鎏金炉等重宝，且德高望重。”黑风君语气客气，“特封为新增统领之一，号‘金袍统领’！掌三千妖兵编制！”
“谢大王厚赐。”金袍洞主躬身。
“血骷岭，骷髅僧。”
那具裹着破旧袈裟的骷髅缓缓站起，森白头骨在幽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眼窝中两团赤红火焰跳跃不定。
“金丹初期修为，献《血骷大法》三卷，善炼尸驭僵，于大战有益。”黑风君语气平淡，“特封为新增统领之一，号‘骷灵统领’！”
“咔咔咔……谢大王恩典。”骷髅僧颌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响，眼窝中的火焰炽烈了几分，扫过卫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散修，幽冥子。”
黑袍文士幽冥子飘然起身，面容苍白阴郁，周身缭绕着淡淡黑气。
“金丹初期修为，修《九幽御魂诀》，擅驭鬼驱魂。特封为新增统领之一，号‘幽冥统领’！”
幽冥子微微躬身，不发一言。
三席金丹，直接内定。
最后，黑风君目光落在卫清身上。
“万兽山，万灵道人。”
卫清放下酒杯，从容起身。
“筑基中期，善驭万灵，献《四象魔兵祭炼秘法》全本此乃上古魔道立派根基，四套体系完备，直指魔道真传。”黑风君语气郑重，“献此重宝，功在千秋。特封为新增统领之一，号‘万灵统领’！”
“谢大王。”卫清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