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蓝色的衣袍在幽绿骨炬光芒与灰白雾气中,划过一道沉静而耀眼的轨迹,将身后平台上依旧未能平息的低声议论与无数复杂目光,彻底隔绝在兽皮帘之外。
狈录事狈有才,此刻已将卫清奉若神明,执意亲自引领这位献上“重宝”的万灵道长前往会场核心。
“上真请随我来,”狈有才躬着身,声音带着讨好,“这条‘通幽径’直抵主会场后方静室,专供特等贵宾使用,清净得很,绝无闲杂打扰。”
卫清颔首,随着狈有才掀开兽皮帘,步入这条明显更窄、却铺着平整石板、两侧壁灯燃着无烟鲛油的小径。
第一百一十三章:妖王召见
空气里的妖气与喧嚣顿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压抑的氛围,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
狈有才边走边低声介绍,语气满是讨好:“上真,甲字第一席的位置就在大王主座右下首,视野最佳。稍后大会开始,各方献礼、职位争夺、军议部署,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拐角处,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前方雾气中忽现两道高大身影。
那是两名虎首人身的妖怪,身披黑沉铁甲,甲片在幽绿骨炬光芒下泛着冷硬光泽。
它们步伐沉稳有力,踏地无声,显是修为精深。左侧虎卫额上“王”字纹为暗金色,右侧则为银白色,皆目光锐利如刀。
“狈录事留步。”暗金纹虎卫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虎族特有的喉音震动,“大王有令:即刻引万灵道长至‘玄煞洞’相见,不得延误。”
狈有才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反应过来,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两位虎卫大哥,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它连忙对卫清解释,声音带着敬畏:“上真,玄煞洞乃大王平日静修与召见心腹之所,非比寻常。洞外有‘九曲迷踪阵’,洞内有‘玄阴煞气’常年萦绕,寻常妖怪便是得了许可,也需持大王赐下的‘辟煞符’方能进入。大王此刻召见,定是因上真所献宝物关系重大!”
卫清面色平静:“有劳带路。”
两名虎卫一言不发,转身在前引路。它们走的并非主路,而是一条更为隐蔽、几乎被藤蔓完全遮掩的小径。
沿途每隔十丈,便有一对石雕虎首嵌于岩壁,虎口微张,似在无声咆哮。
行约半里,前方雾气陡然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暗金纹虎卫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对着雾气一晃。
令牌上虎头浮雕亮起暗红光芒,雾气如受指令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
窄道蜿蜒曲折,果然有九道急弯。每过一道弯,空气便阴冷一分,到第六弯时,卫清呼吸已凝出白气。
两侧岩壁由寻常青灰转为暗红,壁上天然纹路如同血管脉络,隐隐有暗光流动。
狈有才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却不敢出声,已不敢向前了。
第九弯转过,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压抑。
这是一座高逾二十丈、宽约三十丈的天然洞窟,但显然经过精心改造。
洞窟呈穹顶状,顶端镶嵌着九颗人头大小的“阴煞珠”,珠子表面流转着幽蓝光芒,如九颗微型月亮悬挂,将洞内照得一片惨淡。
光线虽明,却无半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成雾状的阴煞之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吸入冰针,刺得肺腑生疼。洞壁呈暗红近黑之色,那些血管状纹路在此处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搏动”,仿佛整座洞窟是活物的内脏。
洞府中央,一座三尺高台以整块“玄阴墨玉”雕琢而成。
墨玉本身已是极阴寒之物,此刻更被祭炼得通体乌黑发亮,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白霜。
高台之上,玄煞黑风君正闭目盘坐。
他此刻完全化为人形,是一位身高八尺、肩宽背阔的中年男子模样。
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长发未冠,以一根暗金色丝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落额前。
他身着暗金色常服,款式古朴,袖口与衣襟处绣有细密的玄色云纹。未披甲胄,未佩刀剑,但那股属于15级巅峰妖王的磅礴威压,却如实质般充斥洞内每一寸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那道竖纹不是寻常纹路,而是皮肉自然开裂形成的缝隙,长约寸许,宽如发丝,殷红如血。此刻缝隙紧闭,但偶尔有金色光芒从缝中溢出,一闪即逝。
他的左手随意搭在膝上,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弯曲。那卷卫清献上的兽皮书册,就平放在他掌心之上,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卫清步入洞中,立刻感到周身空气仿佛凝成铁板,每一步都需用力。阴煞之气如无数细针,试图钻入毛孔,却被虚拟血池挡在皮肤之外。
他神色不变,步履依旧从容,行至墨玉高台前三丈处停下这是洞中威压最盛之处,寻常筑基修士至此,早已跪伏在地。
拱手,躬身,动作流畅自然:“万兽山万灵道人,见过黑风君。”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洞窟中清晰回荡。
黑风君缓缓抬起眼。
那双金色竖瞳睁开刹那,洞内九颗阴煞珠光芒同时一暗!并非真的黯淡,而是所有光线仿佛都被那双眼眸吸了过去,聚焦于卫清身上。
卫清感到自己从外到内被彻底“看”了一遍不是神识扫描,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洞察,仿佛连魂魄深处的秘密都要被剥离出来。
但他识海深处,那枚沉寂的万灵道种微微一动,将一切探知无声化解。
黑风君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隐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卫清。洞中一片死寂,只有阴煞之气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岩壁纹路“搏动”的微弱节律。
时间在此刻变得粘稠。
狈有才早已跪伏在地,额头贴地,浑身颤抖。两名虎卫退至洞口,如石雕般肃立。
良久,久到狈有才几乎要冻僵时,黑风君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千年岁月沉淀出的从容与沙哑,仿佛两块经年磨砺的玄铁相互摩擦:“万灵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没有用“道人”或“道长”这类寻常称呼,而是用了“道友”二字。其中意味,在场几妖都听得明白这是将卫清放在了近乎平等的地位。
“山野之人,能得大王召见,甚是荣幸。”卫清不卑不亢,声音平稳。
黑风君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整张刚毅面孔瞬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他垂眸看向掌心书册,手指轻抚封面兽皮,动作缓慢而珍重:“道友这份‘薄礼’,可着实让本王……开了眼界。”
顿了顿,他抬眼凝视卫清,金色竖瞳中流转着复杂神色:“《饮血魔刀》、《噬骨邪剑》、《万相魔皮鼓》、《聚魂幡》……四套体系完备的魔兵祭炼法,环环相扣,自成天地。
更难得的是,其中记载的符文脉络、阵法嵌套、血祭仪轨,皆直指上古魔道真传,非是后世残缺拼凑之物。”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感慨:“此等重宝,莫说在如今这灵气衰微的末法之世,便是放在千年前那些传承悠久的大派中,也足以作为镇派之基,非嫡传核心弟子不得窥视。”
“道友能得此物,已是天大的机缘。”黑风君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卫清身上,“又能舍得献出……这份气魄与眼界,非是寻常山野散修可有。”
这话中有话,既有赞赏,更有试探。
第一百一十四章:获统领之位
卫清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大王谬赞。此物虽好,但若无人力物力支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束之高阁的废卷罢了。”
他抬眼与黑风君对视,目光坦然:“唯黑风山兵强马壮,麾下妖众数以万计,且即将与清廷展开大战。只有这等规模的战场,才有源源不断的血、骨、魂、情等资材;只有大王这等雄主,才有魄力组织炼制,让此法真正展现威能。”
“贫道献出此物,既是助大王一臂之力,夺龙脉,断清运。”卫清微微躬身,“也是想借大王之势,让这蒙尘古法重现天日,验证其威。各取所需,互惠共赢。”
“借势?共赢?”黑风君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初时低沉,渐次拔高,在洞窟中回荡碰撞,震得九颗阴煞珠光芒摇曳,壁上血管纹路搏动加速。笑声中并无多少欢愉,反而透着一种千年老妖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玩味。
“道友倒是坦率。”笑声渐歇,黑风君语气恢复平和,“不错,此等重宝,确需万妖之力方能炼成。黑风山……确有这个实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道友应当知晓,我黑风山开万妖大会,广纳贤才,是为抗清廷。
这次准备新增六位统领之位,但这统领之位,向来是有能者居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躁动着。”
黑风君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额间那道血色竖纹更加清晰:“道友初来乍到,便献此重宝,本王自然要重重赏赐。这新增统领之位,必有道友一席。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山中有山中的规矩。有些老兄弟,在黑风山拼杀数十年,身上伤痕累累,也才混个校尉、头目。如今见道友初来便得高位,心中难免有些……不服之气。”
“大王的意思是?”卫清神色不变。
黑风君靠回原位,手指轻敲墨玉扶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按黑风山规矩,若有质疑,可上生死台一决高下。胜者得位,败者……魂飞魄散。”
他抬眼看向卫清,语气中带着一种看似关怀实则算计的圆滑:“本王虽欣赏道友,但规矩不可废。今日大会之上,怕是有不少道友想‘请教’道友手段,试试道友的成色。”
洞内气氛骤然一凝。
黑风君话锋又转,语气温和下来:“不过道友放心。你献宝有功,于黑风山有大恩,本王岂会坐视?虎啸风会在旁主持,若有危险,自会干预。只是……”
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生死台的规矩,毕竟是生死不论。刀剑无眼,法术无情,若真有意外……也望道友理解。这黑风山立山数百年,靠的便是‘强者为尊’四字。便是本王,也不能坏了这根本规矩。”
这番话滴水不漏,层层递进:
先是点明会有挑战,是“规矩所限”;
再表示会“照应”,显得有情有义;
最后强调“刀剑无眼”、“强者为尊”,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若死了,那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
但黑风君的话还没完。
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补充道:“当然,若是同阶相争,筑基对筑基,那便是公平较量,本王不会插手。但若是有金丹期的‘老家伙’不顾脸面,以大欺小……”
黑风君金色竖瞳中寒光一闪,语气转冷:“本王自会出面,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筑基期的挑战,我不管;金丹期的,我会拦。换言之,你能应付筑基期对手,才有资格坐这统领之位;若连筑基期都应付不了,死了也白死。
卫清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拱手道:“大王苦心,贫道明白。既入黑风山,自当遵守山中规矩。若有道友‘赐教’,贫道接着便是。”
“好!”黑风君满意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道友通达事理,本王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册封皮:“至于这魔兵炼制之事……”
黑风君抬眼看向卫清,语气变得郑重:“如此要害之事,关乎黑风山未来军势,不可不慎重。道友既献出秘法,自然有权参与。本王决议,在‘炼器谷’专设魔兵工坊,抽调山中精于炼器、符文、阵法的匠妖,全力炼制此四套魔兵。”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只是道友初来,对山中人事、资源调度尚不熟悉。炼器又是繁琐精密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故本王想着,”黑风君语气温和,似在为卫清考虑,“由道友‘监督’炼制过程,把握大方向。具体实务,让鹿翁与狼默两位统领派得力助手‘协助’。他们二人执掌后勤、监察多年,经验丰富,有他们相助,可省去道友许多琐碎烦恼。”
“待首批成品出炉,”黑风君话锋一转,给出甜头,“道友可优先获取一套试用既是对献宝之功的赏赐,也是验证此法威能。届时道友亲自试用,若有改进之处,也可及时调整。”
这番话将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
卫清只有“监督”之名,是摆在台面上的招牌;
实权在鹿翁、狼默的“助手”手中,他们才是真正的主理者;
但可以获取首批成品,算是给个甜头,也是安抚。
圆滑,周到,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实则将核心权力牢牢抓在自己嫡系手中。
卫清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大王安排周全,思虑深远,贫道叹服。如此安排,既可确保魔兵顺利炼制,又可让贫道专注监督要务,实乃两全之策。贫道无异议。”
“那就好。”黑风君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丝千年老妖得逞的满意,“啸风。”
“末将在。”虎啸风从洞口阴影中走出。
“带万灵道友去会场吧。大会即将开始,本王要亲自为道友正名。”
“是!”
虎啸风对卫清做了个“请”的手势。卫清最后向黑风君一礼,转身随虎啸风离去。
行至洞口,身后传来黑风君低沉的声音,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卫清听:“万灵道友……望你今日,莫让本王失望。”
卫清脚步未停,身影没入洞外浓雾。
墨玉高台上,黑风君重新闭上双眼,手指轻抚着掌心书册,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洞口处,狈有才连滚带爬地跟上,直到远离玄煞洞数十丈,才敢大口喘气,擦着满头冷汗。
而卫清,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甲字第一席”血色玉牌,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
第一百一十五章:金袍老怪的善意
虎啸风引着卫清穿过一道隐蔽侧门,直接进入了万妖大会主会场的后方区域。
与外界的潮湿阴冷截然不同,此处热浪扑面,喧嚣震耳。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型洞窟,穹顶高逾百丈,呈不规则的弧形,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腔。穹顶之上,镶嵌着数以千计的“萤光石”与“夜明珠”,按周天星斗排列,散发着幽蓝、淡绿、惨白交织的光芒,将整个洞窟照得宛如妖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