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网:我的道兵,皆为神明 第108节

第七十九章:老实人就应该被坑吗

  李善德转身,从身后那摇摇欲坠的竹制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厚重的簿子。

  簿子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他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到中间某页,双手捧着,递到卫清面前。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蝇头小楷与朱笔批注。

  哪里是山川险隘,何处有驿站津渡,每日需行多少里,何处必须换马,甚至不同路段马匹的草料耗费、人力开支,都被分门别类,计算得一丝不苟。

  有些数字旁还画着小小的叉或圈,旁边标注着“疑”、“需核实”、“价昂”等字样。这哪是一本账册,分明是一幅用数字与心血绘就的、通往渺茫生机的绝望地图。

  “不瞒卫郎君,”李善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中久未逢雨的旅人,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李某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

  这几日闭门谢客,遍查过往驿传文书,又厚颜请教了几位熟知路程钱谷的老吏,反复核计……若要尽力一试,购置脚力最健的蜀马或河西马,雇佣熟悉岭南道的可靠驿卒或退伍老军,沿途预先打点驿站、设置换马与补给点,或许还需尝试一些古籍所载或岭南土人的保鲜之法……林林总总,最俭省,也需七百贯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这……这只是最初步的估算。岭南路远,瘴疠莫测,若途中再有变故,恐……恐还需追加。”

  说出“七百贯”这个数字时,李善德几乎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瞥着卫清的神色。

  这笔巨款,对他而言如同天文数字,他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被自己这“狮子大开口”吓退。

  卫清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许讶异,微微挑起眉梢:“七百贯?”他看见李善德肩膀微微一塌,眼中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即将压垮。

  然而,下一刻,卫清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略显昏暗的陋室中,竟有种拨云见日的光彩:“李公啊李公,既要做事,便需做得稳妥扎实,留有充裕余地。

  七百贯?紧巴巴的,如何能行?万一途中马匹倒毙、人手伤病,或是保鲜之法需额外耗材,岂非功亏一篑?”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样,卫某首批便投你两千贯!若到了岭南,或途中发现确有必要,李公只需修书一封至长安,写明所需,卫某立刻着人将后续款项送达,绝无拖延!如何?”

  “两……两千贯?!”李善德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清晰可闻。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财,也不过是买房时那几百贯的借贷。

  两千贯?这足以在长安不错的坊里买下一座像样的宅院,养活一家老小数十年衣食无忧!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只能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清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些,问道:“对了,前几日听闻,李公刚在长安置办了一处宅院?还未恭贺乔迁之喜,真是双喜临门啊。”

  这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却精准地刺破了李善德刚刚因巨款而升腾起的、些许不真实的振奋泡沫。

  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颓然道:“郎君莫要取笑了。确是东拼西凑,加上借贷,买下了一处别人腾退的旧宅,本想和妻女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曾想,任命突至,这宅子还没住进去,李某便要踏上这十死无生的路程了。唉,时也命也!”

  “李公切莫如此灰心丧气。”卫清神色一正,语气恳切,“宅院乃安身立命之所,岂能让家人悬心?这样,李公那宅子的所有借贷,卫某一并替你还了。

  此款便算作李公此次南下差遣的部分酬劳。无论六月朔日,鲜荔枝能否出现在长安御宴之上,这笔钱,都是李公的。

  如此,李公便可了却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全力施为。不知李公意下如何?”

  “这……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李善德霍然从床沿站起,因动作太猛,带得旧木床吱呀作响。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还清房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自己真的埋骨岭南,尸骸无存,妻女也不会被债主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这份恩情,已不是雪中送炭,简直是再造之恩!

  他眼眶瞬间红了,不再有任何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袍,然后对着卫清,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卫郎君高义!恩同再造!李某……李某一介微末小吏,无才无德,竟蒙郎君如此厚待……李某在此立誓,此去岭南,必竭尽残躯,穷尽智计,定要将那荔枝……定要将此事办成!

  粉身碎骨,亦要报郎君知遇之恩!”说到最后,已是语带铿锵,那股破釜沉舟、死中求活的决绝之气,勃然而发。

  “李公快快请起!言重了,言重了!”卫清上前两步,亲手将李善德扶起,然后对侍立门边的阿鲁多微微颔首。

  阿鲁多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革囊中,取出数锭黄澄澄、在昏暗室内依然耀眼的金饼,以及一些散碎的银子,整齐地码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桌上。

  黄金沉重的质感,与这陋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此处有金四十两,依眼下市价,约值两千贯。另有些许银钱,共约合五百贯,李公可一并作为路上使费,或兑换成轻便的飞钱。”卫清指着桌上,“李公可清点收好。卫某在此,预祝李公此去岭南,一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马到功成!”卫清微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期待。

  ……

  待李善德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平复,小心翼翼地将金锭银钱重新包好,卫清才又貌似随意地问道:“李公此去岭南,山高路远,不知准备携几人同行?可有得力帮手?”

  李善德脸上兴奋的红潮稍退,露出一丝窘迫:“不瞒郎君,目前……目前只有李某一人。

  上官只给了差事,并未配给吏员人手。李某打算到了岭南,再依情况就地招募些熟悉风土的帮手。”

  “一人?”卫清蹙眉,不赞同地摇头,“李公,非是卫某多言。此去岭南何止五千里?沿途翻山越岭,江河纵横,本就艰险。

第八十章:送行

  更兼如今并非全然太平年景,荒郊野岭,难保没有剪径的强人、逃役的流民。李公孤身一人,又需携带不少钱物资用,岂非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他语气转为诚挚的关切:“这样,卫某家中恰好有几名护院,皆是北地退下来的老卒,身手尚可,也走过南闯过北,颇识路途。不如让他们随李公同行,一则护卫安全,二则也能帮忙料理些杂务。

  当然,”他强调道,“一路上行走宿止、一应事务,皆由李公做主,他们只负责听令护卫,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如此,李公也可多几分安心,全力筹划荔枝之事。李公意下如何?”

  李善德闻言一愣,随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先前被巨大的压力和微茫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如何计算路程、保鲜,却完全忽略了“安全”这个最基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是啊,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带着这么一大笔钱,走上千里险路……这简直是与虎谋皮,送羊入虎口!卫郎君思虑之周全,实在令人汗颜,也令人感激涕零。

  “卫郎君思虑周详,李某……李某惭愧!如此,便厚颜再受郎君大恩了!”李善德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答应得毫不犹豫。

  两人又商谈了许久,定下明日清晨出发,于春明门外会合等细节。

  眼看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起,卫清便起身告辞。

  “卫郎君,如今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寒舍粗陋,不如用了便饭再走?”李善德追出屋门,真心实意地挽留。

  他如今视卫清为救命恩人,恨不能倾其所有款待。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荆钗布裙、容颜温婉的妇人挎着竹篮,牵着一名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妇人虽衣着朴素,眉宇间却自有股书卷清气,女孩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陌生人。

  “善德,家里有客?”妇人声音轻柔。

  卫清心中了然,这必是李善德的妻女了。

  他目光扫过妇人虽然操劳却依旧清秀的眉眼,以及那女孩灵动的模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定是嫂夫人了。在下卫清,冒昧来访。嫂夫人端庄贤淑,小娘子亦是玉雪可爱,李公当真好福气。”

  李善德连忙为双方引见。

  妇人郑氏得知卫清便是资助夫君的“义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执意要留饭。

  卫清谦谢一番,言明尚有他事,不便久留。

  李善德见挽留不住,便携妻女一同将卫清主仆二人送出小院,一直送到坊门外的巷口,望着他们身影远去,方才转身回家。

  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暮色,李善德才长长舒了口气,将今日之事,拣那能说的部分,细细说与妻子听。

  他只说是一位颇有眼光的长安富商,看好岭南一些特产在京城的销路,托他前去采办,预付了丰厚的定金,还派了护卫。

  至于“荔枝使”真正的使命、那“十日内荔枝色香味不变”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以及其中蕴含的杀身之祸,他一个字也未吐露。

  男人的肩膀,有时便是用来默默扛起所有风雨,只为给身后的人留下一片看似安宁的屋檐。

  卫清离开光德坊后,并未返回宫城,而是在一处僻静角落召唤出高力士。

  他低声吩咐:“回去安排,命鱼承恩明日卯时三刻,带两队可靠人手,带着李……嗯,以后就改名叫李三郎吧,在春明门外等候,轻车简从,只备马匹,行李从简。

  此行一切用度,皆需与李善德看齐,他吃什么,李三郎便吃什么,他住何处,李三郎便住何处。

  除了护卫李善德安全,其余关于荔枝转运之事,一概不得干涉。

  高力士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身影悄然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卫清处理完此事,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平康坊。

  坊内依然灯红酒绿,丝竹隐隐,但或许是因为长安官场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巨变,多数“道兵”官员们正以空前热情扑在政务上,往日那些流连于此的熟面孔少了许多,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清静。

  他熟门熟路地踏入樊楼,径直寻到了颜令宾所在的小阁。

  美人依旧,琴音如诉,这一夜,窗外是暗流涌动、悄然易主的长安,窗内是红烛摇曳、暂忘尘嚣的温柔乡。

  ……

  翌日清晨,寅时末(约清晨六点),阿鲁多准时推开小阁外间的门,隔着珠帘低唤:“主人,时辰将至。”

  卫清在锦被中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揽过身旁温热柔软的身子。

  片刻混沌后,他才猛地清醒过来今日李善德要出发岭南,他答应了要去送行。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色,晨曦未透。

  他迅速起身,在阿鲁多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与尚在朦胧睡意中的颜令宾低语一句,便匆匆下楼,骑上早已备好的驴子,向着春明门方向而去。

  初春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拂着城外官道旁刚刚抽芽的杨柳,嫩绿的新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城门已然开启,挑担的农人、赶车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已然汇成一道稀疏的人流,在朦胧天光中进出。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与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卫清很快在城门外的柳树下找到了李善德。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边除了一头同样不起眼的青驴,还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面容清癯,气质沉郁,正是杜甫;另一人约四十许,相貌端正,衣袍虽不华贵却整洁得体,卫清依稀有印象,应是李善德在长安友人之一,名唤韩洄。

  卫清牵驴上前,脸上适时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抱拳笑道:“李公,杜兄!不想二位竟是旧识?真是巧了!”

  李善德与杜甫见到卫清,亦是意外。

  彼此引见,那另一位果然是韩洄,现于某部任主事。韩洄得知卫清便是那位慷慨解囊的“义商”,亦是肃然起敬,连声道谢。

第八十一章:朕去岭南吃荔枝了

  四人立于晨风寒柳之下,简单叙话。

  杜甫与韩洄已从李善德处得知卫清“投资”之事,虽觉此事依旧希望渺茫,但至少让李善德绝境中多了一线生机与底气,言辞间对卫清亦是颇多感激。

  正说话间,一阵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自城门洞内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鱼承恩一身寻常富户管家打扮,引着十四名牵着骏马、作寻常扈从装扮的精壮汉子走了出来。

  这些汉子虽穿着粗布短褐,但个个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统一,眼神沉静锐利,不经意间扫视四周,自有一股久经训练的剽悍气息。

  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一人,却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个披散着花白头发、身穿一袭陈旧黑色深衣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中又时而闪过怨毒与茫然,正是被称作“李三郎”的李隆基。

  短短两日,这位昔日的圣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唯有偶尔挺直的脊背和扫视人时习惯性的、残留的威仪,还能隐约窥见往昔的影子。

  鱼承恩让队伍在稍远处停下,独自快步走到卫清面前,躬身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晰:“老爷,一切齐备,可以随时动身。”

  卫清点点头,对李善德道:“李公,我为你找的这位鱼管家,和这些护卫,都已到了。一路上诸般琐事,鱼管家会协助处理,安全则由这些护卫负责。万事,仍以李公之意为准。”他又转向鱼承恩,叮嘱道:“一路之上,务必护得李公周全。其他诸事,皆听李公吩咐。”

  鱼承恩躬身应道:“谨遵老爷吩咐。李公,路上若有任何需求,但请吩咐小人。”

  李善德看着眼前这支精悍的“商队”,再看向那沉默古怪的“李三郎”,心中虽有些许忐忑于要统领这许多人,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与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卫清重重一揖:“卫郎君安排周详,李某拜谢!此番南下,必不负所托!”

  一切交代完毕,李善德翻身上了青驴。

  驴虽不如马神骏,却更耐长途跋涉。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雾笼罩下的长安城巍峨城墙,又对卫清、杜甫、韩洄三人抱拳,朗声道:“诸君,珍重!李某……去也!待荔枝香飘长安日,再与诸君把盏言欢!”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也有了一丝此前未有的、微弱的信心。

  卫清三人亦郑重还礼:“李公珍重!一路顺风!”

  李善德一抖缰绳,青驴迈开步子,沿着向东的官道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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