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前线进展顺利,顺治觉得不必太过礼遇这老头子。
这很大清!
……
只能说,洪承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下的所有因素皆对他不利。
重压之下,洪家父子甚至把自己的铺盖卷都搬到了德胜门外几十里外的“制苗作坊”,没日没夜的督促生产。
“父亲,派去收集痘痂的那些兵丁简直愚不可及,他们甚至把刚发病的、刚死亡的、还有重症病人的痘痂都收回来了。他们这哪是种痘,分明是下毒啊!”
洪承畴望了一眼情绪狂躁的儿子。
“铭儿,怒伤肝,坐下,陪老夫喝杯茶。”
洪士铭灰头土脸,毫无往日贵公子的风度翩翩。
“父亲,不如我再去求一下蒋青云吧,只要他肯帮忙,咱家就能过这一关。”
“父亲?”
洪承畴摇摇头。
“喝完这杯茶,随老夫出去透透风。”
……
出了营地,父子俩骑马闲行,慢悠悠的上了一个小土坡。
洪承畴举手搭凉棚,望向南边。
山势轮廓隐约可见。
“那里就是景山,6年前,崇祯先帝葬身于此。”
洪士铭一惊,赶紧扭头确认随行的护卫们都在15丈之外。
“父亲,慎言。”
“铭儿,下马,老夫想跟你交代一些事。”
父子俩席地而坐,洪承畴深吸一口气:“铭儿,吾命不久矣。”
“父亲?”
“冷静,不要出声,听我讲完。”
……
洪承畴很平静: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被人一步步的推着走进了主持内城种痘的死亡陷坑,爬不出去了。”
“原本朝廷是不会大规模种痘的,奈何蒋青云在南城搞的太成功,皇帝又刚刚亲政,雄心勃勃。两者叠加,促成了这事。”
“等我们接手才发现,方子、人员、选材,每一样都有缺陷,这些缺点叠加后就导致了上一轮正蓝旗高级官佐高达4成的天花发病率。”
“父亲,你是说,蒋青云他欺骗了所有人?”
洪承畴摆摆手。
“到了现在,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信了,我被架到火堆上了。”
“那爹你现在辞差呢?”
“辞差也是死,我看过邸报,朱由榔昏聩,战事一塌糊涂,明军丢掉广州只是时间问题,广州一丢,梧州也快了,两广区域也就快了。永历政权崩溃就在眼前,所以,老夫在清廷眼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就种!赌一把!”
“大规模种痘的结果就是正蓝旗一半的人出天花,我还是活不了。”
……
“父亲,我们上书揭穿蒋青云的骗局吧!就算是死,也拉上他垫背。”
“没用的,他圣眷正隆,扳不倒他。要转机,就需要时间,可我们父子俩已经没有时间了。”
冷风吹过山头,父子俩就这么呆呆的坐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洪士铭不甘的问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第52章 洪承畴的死前一击
望着极度不心甘的儿子,洪承畴坐直了身子。
“铭儿,现在有两条路。”
“一,你速速潜逃出京,做个普通老百姓,隐姓埋名渡过一生,不可入仕、不可经商,永远做个老百姓。”
“二,父亲以身入局,换一张你和全家安全的筹码。”
“你选哪个?”
洪士铭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洪承畴了然于心,继续说道:
“第一条路没什么可讲的,第二条路值得好好讲。”
“老夫没法选择不死,但是可以选择怎么死!老夫干脆把正蓝旗逼入死胡同,他们要么一半人得天花,要么就拿起兵器造反,先杀了老夫。”
“届时,老夫就是朝廷的殉难忠臣,洪氏一家的性命就保住了。无论如何,太后都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但是,蒋青云这个魔鬼早晚还会出手。”
“所以你必须投靠蒋青云。”
洪士铭声音沙哑:“即使我主动投奔,人家也不会收我。他难道不知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吗?”
洪承畴笑了笑。
“你听说过勾践吗?”
……
3日后。
大批兵丁入城,开始做种痘前的最后准备。
第一步,统计人口、张贴告示。
第二步,告知种痘的时间、地点。
经紫禁城批准,洪承畴临时征用了正蓝旗的最大的一处校场用于种痘。
“二月二十六,校场种痘,禁止穿甲,禁止携带兵刃。”
几十名差役每日鸣锣,大声吆喝,反复吆喝,刺激着正蓝旗所有人的神经。
崇文门内大街。
一老旗丁突然拎着刀窜出门,拦住差役。
“再喊一声,老子剁了你的狗头。”
差役吓的一哆嗦,讪讪的夹着尾巴离开了。走出去小半里,他又继续敲锣吆喝了。
“二月二十六,校场种痘,禁止穿甲,禁止携带兵刃。”
卖羊胡同。
一佐领家中。
“阿玛,朝廷是不是又要血洗正蓝旗?”
“难说。”
佐领满脸戾气,继续磨刀。
院子里,一排磨的雪亮的刀枪整整齐齐的靠在墙根上。
阳光下,祖传的5套棉甲也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禁止穿甲,禁止携带兵刃”,如果反过来听,就是“一定要穿甲,一定要携带兵刃。”
……
南城。
蒋府的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踩烂了。
“恭喜恭喜,青云老弟前程无量啊。”
“蒋大人的名字取得好啊,青云直上,多好的寓意。”
“以后多多照应啊。”
无数张笑脸,争先恐后的表达友情。
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短短一年,从白身到正四品,说是火箭速度也不过分,谁见了不眼红。
蒋青云令心腹之人在附近的酒楼开了4桌,招待这帮上门送礼之人。
全程自己未曾露面。
……
经常穿越到古代当官的朋友都知道:
准备一间屋子专门存放礼物,这间屋子要宽敞、阳光晒不进,微风吹的进,屋子里还要多摆几个坚固的铁架子。
不然的话,就会像蒋青云今日这样尴尬。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蒋青云望着自家院子里摞的老高的礼物盒,有些诧异。
“礼物太多了,那屋堆不下~”
“你把礼物挑一挑,吃食全部送到育婴堂去,酒水拿去厨房犒劳弟兄们,每人每天只许半碗。”
江南指挥几个杂役把屋子里的礼盒都刨出来,挨个开箱。
文氏就这么站在雨檐下,呆呆的望着。
直到蒋青云走过来。
“娘,你在想什么呢?”
“烈火烹油,花团锦簇,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可躲不掉危机四伏,娘是想起了曾经~云儿,你要居安思危啊。”
蒋青云没有吭声。
有些事该装傻,就装傻。
顺治3年,苏州府长洲县文氏因卷入反清复明案,死的死,离的离。
始作俑者江宁巡抚土国宝没过几年,因为贪贿被清廷调查,惊恐之下,自己先结果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