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辅打着一柄油纸伞护着顺治走进了十三衙门边缘的一间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俩人惊呆了。
天机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捏佛珠,宛如一尊塑像。雨水不断从光头滚落,袈裟尽湿。
“哎哟喂,伺候法师的那个狗奴才是谁呀?老奴要扒了他的皮。”
吴良辅发出尖锐的爆鸣。
天机睁开眼睛,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此事与他人无关,乃是贫僧自愿。”
顺治叹了一口气:“法师,何至于此?”
“为国祈福,自当心诚。”
“心诚,会如何?”
“心诚则灵。”
“朕今日有些心烦,想到你这走走。”
“请随贫僧来。”
……
顺治见小佛堂清幽简洁,却透着一股不俗的审美,和那金粉刷墙、白玉铺地的黄教佛寺截然不同。
减法美学,精神逻辑,拒绝浮夸,拥抱本心。
对此刻心烦气躁的顺治而言:此地,大善。
“施主不如暂时忘却一切,抽离于俗世之外?”
“朕试试。”
顺治索性学着天机的模样,盘腿坐下。
“闭眼。”
“呼吸放缓。”
“浊气呼出,真气下沉,无相、无我,无形。”
天机和尚一边敲击木鱼,一边用极其舒缓催眠的语调低诵梵音。
顺治昏昏欲睡,似醒似睡。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望着自己机械敲击木鱼的本能动作愣住了。
朕是谁?
朕在哪儿?
朕为什么会在这里敲木鱼?
第195章 身在宫门好修行
天机微微颔首,赞道:“皇上面壁功深。”
顺治搓了搓脸皮,缓缓起身道:“感谢法师,朕觉得现在好多了。法师,朕还不知你信的是哪一派哪一宗?”
“小乘佛法。”
“法师如何看待小乘教和黄教?”
“小乘佛法强调自我完善、自我解脱、刻勤律己,所以贫僧不评价其他。”
顺治很欣赏天机的态度。
“朕想赏赐你,却不知金银官爵这些俗物法师是否合眼?”
天机微笑:
“不如赏赐贫僧白米50石,再许贫僧出宫一日,将这些白米施于世人,一来可增加贫僧个人修为,二来可布施皇家仁义。”
“500石!朕令顺天府协办。”
“阿弥陀佛。”
……
顺治突然问道:
“法师,朕把你留在深宫会不会阻碍你修成正果?”
天机心中一动。
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
他摇摇头。
“非也非也,不仅不是阻碍,反而是成全了贫僧。”
顺治立马来了兴趣。
“请法师解释?”
“皇上岂不闻,身在公门好修行?”
“听说过,不甚了解。”
“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底莲花步步生。意思就是说,身在衙门,比身在佛门更好修行。做官,能够帮助更多的人,惩罚更多的恶人。出家之人若是想积德行善,首选衙门,而非山门。若是宫门,又胜过公门许多。”
“精妙绝伦,法师真高人也。”
顺治头一次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联想,若天下人人有如此境界,皇帝锐意进取、官吏助人为乐、百姓安贫乐道,那不就是人间天堂吗?
望着踌躇满志的顺治,天机和尚猜到了一二。
论窥视人心,他在平流层。
论宏大理想,他已经飞出了大气层。
甚至,蒋青云都低估了他的野望。因为蒋青云是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而他却是狂热的浪漫主义者。
……
“法师,朕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不觉,顺治也沾染了些“蒋氏语言风格”。
“愿闻其详。”
半晌~
顺治满怀期待的问道:“法师,朕的想法有可能吗?”
“阿弥陀佛,世间有三力。一曰能力,二曰业力,三曰愿力。世人普遍认为,一件事能够成功在于能力。但贫僧认为,能力抵不上业力,业力抵不上愿力。”
天机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
“所谓愿力,指心之本源所产生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引发同频共振。它是一种高纬度的能量频率,也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意识流。”
“愿力,指由强烈誓愿凝聚而成的精神能量。既包含济世情怀,也蕴含突破困境的意志力。是驱动人突破极限、实现目标的核心动能。”
顺治有些懵。
理论研究是这样,空洞乏味的很。
这世上的信徒没有几个人能啃得动理论体系,倒是有一些浅薄胆大之人学几个名词,就敢四处宣讲,大言不惭,反而能吸引众多迷茫的羔羊。
若此刻蒋青云在场,定然抚掌大笑,先以两个字??,总结天机的“愿力论”,然后,他会架起柴堆把这个和尚烧成舍利子!!
踏马的来了个抢宝座的~
天无二日,教无二主。
天父杀天兄,秀全杀秀清。
……
天机见顺治如此神情,心中了然,立马抛出下一轮话术。
“皇上,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实践一下?”
“哦?”
“皇上忧心前线战事,可相隔千山万水,却是无能为力。不如这样,皇上今晚留在佛堂与贫僧一道祈福,对前线的战事隔空施加强烈的愿力。”
“真能行?”
“动机至善,私心了无,摒弃杂念,排除万难。皇上,何不大胆的探索一番?”
顺治脸色涨红。
“好,朕豁出去了。走,一起去户外淋雨。”
“阿弥陀佛,皇上是长生大帝转世,身藏灵根,无需苦修,在佛堂之内即可。”
顺治如释重负。
他也不想淋雨。
实际上,天机和尚也不敢让他淋雨。万一淋了雨,顺治得了伤寒,自己岂不成了妖僧?
……
“吴良辅。”
“奴才在,主子,可是要回宫?”
吴良辅急匆匆跑了进来。
“不回宫,朕今晚宿在此处。传令下去,侍卫四周值更,不许打扰。”
“啊?”
“啊什么,照办。”
“。”
天机和尚慈眉善目追加了一句:“绝不可半途而废,否则事与愿违,不但不能与前线将士同频共振,反过来~”
“法师,莫要多言。朕,能做到。”
“请皇上更衣。”
顺治再出来,龙袍变袈裟,宛如量身定做一般,特别合体。
“法师,开始吧。”
佛堂外。
吴良辅目瞪口呆,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蒋青云已属妖孽,如今却横空跳出来一个更大的妖孽。
更可怕的是,他的段位不如妖孽,所以,他没法精确的指出这俩人到底哪儿不对劲!!
吴良辅不敢多嘴。
他很清楚,宫斗和官斗其实是一回事,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须打垮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