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协理官没有行政职务,基本没有其他额外收入的可能性,就指着俸禄过生活。
生活水平不会超过楚岩的岳父秦业家。
能用公中的银子吃一顿席,大家都乐意,算是难得的改善生活的机会。
可,现在楚大人提出他要做东。
这就难办了。
想想吧。
单位一把手到任,本来应该公款吃一顿,现在无法动用公款,
一把手提出,他要私款公用,出钱请客。
这话有几分能信?
怎么看都是对那些不请客的人带着怨气。
还敢真的让一把手出钱?不怕今后穿小鞋么?
屋里的几个人相互对视,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给楚大人接风原是我等应该做的,哪用得着楚大人做东道!”
宋通判生怕那几个不通人情的协理官真的顺坡下驴,那就尴尬了,赶紧把这种可能性灭掉。
“说得对,既然长官们都没有闲暇,我们乐我们自己的!”罗甸也接话道。
可是两人都没有提到,不让楚大人做东,那到底谁做东呢?
另一个从六品的协理官谢俊疑惑道:
“宋通判,意思是你今日做东道?”
“我,我……”
宋通判支支吾吾,这个东道可不是好做的,
这屋里就有十来人,加上随行的书办,少说也有十二三人,
在神京城里,这么多人出去吃喝,就算去中档的酒楼,点不那么好的酒菜,也得四五两银子,
若去好一些的酒楼,或者将酒菜点好些,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若是再找两个清倌歌伎助助兴,那就奔着三十两、五十两去了。
这笔钱对于那些豪门大家不算什么,可对于他这个靠着二两银子月俸过生活的人来说,实在是请不起啊。
他心思百转,忽然道:
“既然是我们大家一同给楚大人接风,不如我们凑份子吧!”
这个提议说出来,大家口中都说着,好好好,原本就应当如此,之类的话。
可是大家的脸上都有难色,原本吃席的兴奋已经所剩无几。
大家都是一样的穷困,原本是想着能免费吃喝才兴奋的,
如今要自己掏银子,那还要什么可乐的!
可是,单位一把手在这坐着呢,也不能当场说不参加啊。
在宋通判的主持下,大家开始凑份子。
宋通判道:“我出五钱银子,大家出多少都报给我,我几个账目下来。”
主持凑份子倒是个不错的差事,现在出钱只是口头说说,若是操持得当,最后还能赚一点。
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可宋通判是火器局二把手,也不便点破。
宋通判带了头,其他人也只得勉勉强强接话,都是养家的钱,谁不肉痛。
有人出三钱的,有人出两钱的。
“大家不要凑份子了,今日我来做东!”
众人看去,竟是先前出去取他另一本图册才过来的毕懋康道。
先前大家对这人定位大致为“人是个好人,可是脑子不太好使”,
当然特指他在人情世故方面,在火器技术方面,他们还是专业的。
这老毕以前可是从来不请客的,算是有名的“铁公鸡”,今日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
老毕把图册放到楚岩座位边的小几上,道:
“我今日算是折彻底服气岩哥儿了,今日这个东谁都别和我抢,算是我拜师的束了。”
众人见不用自己花钱,还有席可吃,也不管这个曾经的“铁公鸡”真实意图,
屋里的氛围立刻有活泛起来,笑声不断。
第57章 那个小子就是楚岩大爷啦!
他们开始讨论去哪里吃饭的问题。
“去吃烤鸭吧,全聚酒家的烤鸭不错。”
“我提议去吃烤羊,朱雀街上、京营节度衙门对面的巷子里有一家西域烤羊,听说国公爷也去吃过呢。”
“嗨,要我说,就去幽兰居,虽贵了些,可听说那柳美人才貌双绝,真真是个可人儿。”
反正不用自己出钱,慷他人之慨的事,大家越说越有劲。
有人提到了名妓之后,气氛的热烈程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宋通判故作深沉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回忆以前的事,缓缓道:
“说起来,我以前也是柳美人的熟客,只是最近她忙,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过她了。”
几个协理官听说宋通判竟然与柳美人相熟,对这个深藏不露的大人又高看了几分,宋通判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既然大家都想去幽兰居!那我们就去……”
毕懋康一咬牙,朗声说话,说了一半,心中略略算了算,
发现牙齿咬碎也去不起,去那里一晚至少要一百两,
迎着众人期盼热烈的眼神,神态自若道:
“就去幽兰居边上的欢悦酒家!”
不是幽兰居,而是欢悦酒家。
大家眼神中难免失望,可马上又调整过来,依然很兴奋。
欢悦酒家也是有名的二线酒楼了,去一趟少说二十两,平日里哪有机会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再说,幽兰居那是他们能去的吗?
寒门出身的的官员中,也只有宋通判这种有机会与高官们一起赴宴的行政官,才有机会一亲芳泽。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身处欢悦酒家二楼的一个雅间。
这里的最低消费是十两银子,看来老毕今日是真心拜师学艺,真心下血本了。
众人围桌坐下,看着这屋里精致的装潢,都夸赞起老毕起来。
有说他才学过人的,有说他英俊潇洒的,有说他一向慷慨大义的,反正不太像他平日里的模样。
老毕倒也坦然受之。
在等待上菜的时候,酒家安排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过来掌茶,长得倒也有几分姿色,
给众人添茶的时候都帖得很近,席间香风阵阵,惹得好些人心思荡漾起来。
这丫鬟不是一直在雅间伺候,她添茶毕就退下了,众人的心潮却退不下去。
他们也不敢让老毕再把刚才那丫鬟请上来伺候,刚才的体验是免费,可若让她一直伺候着,添五两银子。
视线越过窗户,对面的幽兰居似乎触手可及,从里头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飘飘渺渺,恍如仙音雅乐。
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望梅止渴了。
席上的话题不觉又转换到女人上来了。
“柳美人真的有传言的那么美?”
几人看着对面的幽兰居,虚心求教宋通判。
宋通判抿一口茶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随口作答。
“那是自然。”
“听说柳美人才高八斗,连很多文人士子都比不上?”
“你们没听过她新近作的两首词么?”
“诶……没听过,”毕懋康摇摇头,看向楚岩:
“你听过吗?”
楚岩耸耸肩,笑道:“我与那柳美人不太熟。”
宋通判忙安慰道:
“楚大人不必在意,你新到神京,如今又要添家置业,何必花那个闲钱。
“待将来任职久些,自然有机会参加京营大人们和勋贵们主持的酒宴,那时自然有机会见世面。”
毕懋康也把楚岩引为知己,道:
“岩哥儿与我一样,一门心思在火器上,哪有心去管什么劳什子歌伎!”
说话间,菜已经上了,有烤鸭,猪头肉,火腿,肥肠,豆干之类。
又上了两壶酒,大家借着久意,称兄道弟,
两个书办并不入席,只在一旁站着掌酒添茶。
酒酣耳热之际,罗甸忽然道:
“宋通判,我前两日听到一个传言,听说最近有个毛头小子把柳美人独占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向宋通判。
看几人那神色,心中多半都在控诉这毛头小子“公车私用”,既有羡慕,更有愤怒。
凭什么这种好事自己遇不到?
多半是假的罢!
楚岩摸了摸鼻子,神态有些不自然。
心中惊讶这些人竟然不知道这事和他有些关联?
想了想,觉得也合理。
所谓神京官场,多指的是高官,特别是文官高官。
如果文官高官是核心圈,神机营这个低阶武职已经在六环外头了,消息几经转手,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