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贾母,被鸳鸯和琥珀左右搀扶着,走得飞快,哪里有平日里老态龙钟的模样。
后面跟着贾赦、邢夫人、贾琏、王熙凤。
再后面还有闻风赶来的薛姨妈。
“迎春呢?迎春在哪儿?”贾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迎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迎上去,就被贾母一把拽住了手。
老太太的手在抖。
她上下打量着迎春,看了又看,眼里那股精光跟发现了金矿似的。
“好……好啊!”贾母重握住迎春的手,声音都在颤,“我的乖孙女,好样的!”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拉过林黛玉。
一左一右,一个是以剑入道的清平郡主,一个是以静入道的草木新秀。
贾母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你们都是好样的!”
老太太的声音里头,有真心的高兴,也有精打细算的畅快。
两个入道的丫头,都跟她贾家沾亲带故。
往后这神京城里,谁还敢小瞧她荣国府?
贾赦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迎春身上。
那个他从来没多看过一眼的庶女。
从小养在后院,不争不抢,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受什么忍什么。
他一直觉得这丫头跟块木头似的,扶不上墙。
可此刻,迎春站在那儿,周身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贾赦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一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以及一丝更难察觉的惋惜。
这丫头,要是从小多疼她两分……
算了。
如今也不晚。
王熙凤最会来事儿,当即吩咐跟来的婆子去准备茶点。
又回头对贾珍笑道:“珍大哥,叨扰了。借你这校场一角摆两桌茶席,容我们这群老的少的沾仙气。”
贾珍此刻笑着点头。
一时间,小花厅里热闹起来。
贾母拉着迎春坐在主位旁边,左手边是黛玉,周围簇拥着探春、惜春、湘云、宝钗。
一群姑娘叽叽喳,好不热闹。
贾赦难得没有提前离场。他在角落里坐着喝茶,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朝迎春的方向看上一眼。
邢夫人倒是想凑上去说两句好话,但她向来跟迎春不亲,此刻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在旁边干笑着附和。
贾琏凑到贾赦耳边低声道:“大老爷,二妹妹入道这事儿……了不得啊。”
贾赦哼了一声:“废话。”
贾琏又压低了几分:“那咱们大房……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贾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她是我闺女。还用你教?”
贾琏立刻闭嘴。
另一边,薛姨妈坐在下首,笑眯眯地看着迎春。
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柔,如今又入了道,前途无量。
最要紧的是她跟天师是堂兄妹。
若是蟠哥儿能娶了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薛姨妈下意识地朝身边的宝钗看了一眼。
宝钗正端着茶盏跟探春说话。
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母亲那个眼神。
她没转头。
只是微摇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只有薛姨妈能看见。
薛姨妈一愣。
宝钗依旧不看她,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母女之间的暗语“这事不成,回去再说。”
薛姨妈心里咯噔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以前蟠哥儿配迎春或许还差不多。可如今……
人家入了道。
往后是跟黛玉一样,受皇室册封、享道门尊崇的存在。
她薛家是什么?天师的跑腿商号。
别说提亲,连这种心思都不能让外人嗅到半点,否则天师震怒,薛家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宝钗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薛家的位置,是附庸,是走卒。
主人吃肉,他们喝汤。安分守己才有汤喝。
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连碗都保不住。
第228章 老父问道心难安
贾母那边,正拉着迎春问长问短。
“丫头,你入道之后有什么感觉?身子可还舒坦?”
迎春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回老祖宗,就是觉得……看什么都比从前清楚了些。”
“好。”贾母连说三个好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扭头看向一直站在花厅外、负手观望的贾。
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这位大真人虽是她的孙辈,但那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哪里是她一个凡俗老太太能攀谈的。
倒是贾主动朝这边看了一眼,对贾母点了点头。
贾母如蒙大赦,赶紧回以一个讨好的笑容。
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天师没有不高兴。
这就够了。
王熙凤她凑到贾母耳边低声道:“老祖宗,迎春妹妹入道这事儿,是不是得好操办操办?”
贾母微颔首。
“回去再议。”
这会儿在人家宁国府的地盘上,她不好喧宾夺主。
花厅外。
贾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站在贾身侧,一脸纠结。
看那边被众人簇拥的迎春侄女,再看看自己这双粗糙干裂的手,心头那股酸楚怎么都压不住。
他修了几十年的道。
炼丹炼了半辈子,差点把自己毒死。
结果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坐在那里发了个呆,就入道了?
天理何在?
他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贾的袖子。
“哥儿。”
贾侧目。
“为父也练剑了,也打坐了,也读经了。”贾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委屈,“凭什么你侄女都入道了,你老子我……连个门槛都没摸着?”
贾看着贾敬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理解。
贾敬半辈子追求的就是这个东西。金丹大道、长生久视,为此抛家弃子,在玄真观里蹲了十几年。
结果他这个儿子一读书就入道了,两个侄女一练剑一打坐也入道了。
偏偏他自己苦修几十年,硬是原地踏步。
这搁谁身上都得心态崩。
但贾不打算安慰他。
“老爷。”贾语气平淡,“这事急不得。”
贾敬嘴角一抽。
“我知道急不得。可你总得告诉我,我到底差在哪儿?”
贾看了他一眼。
“差在'我要'两个字上。”
贾敬愣住了。
贾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花厅里那群热闹的人,落在远处那株开满花的腊梅上。
“迎春为什么能入道?因为她从来不想着'我要入道'。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练,日复一日地静。不求结果。结果反而来了。”
“黛玉为什么能入道?因为她练剑的时候心里只有剑,没有'我要变强'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