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素来沉着的傅佥如此情急。
“怎么了?”老将军不及和衣穿鞋,骤然急趋至其人身前。
“有大拨魏寇在渭水南岸行军,往五丈塬去了!”
“什么?!”赵云闻声顿时须发皆悚,撞开傅佥,三两步趋至城墙边扶墙探首。
努力透过薄雾朝渭水南岸望去。
果然望见正南方四五里外,黑乎乎的人影绵延数里,举着火把缓缓向东方五丈塬行去。
陈仓南面的渭桥在赵云从散关撤回陈仓时便拆了。
魏军为了不被半渡而击,便在陈仓上游十五里外搭桥而渡。
昨夜先向西行十五里至浮桥,至渭南后再回头东行,如今刚好回到陈仓城正南。
“昨夜竟无人望见吗?”赵云先是向右扭头,看向西南最远处的魏军营寨,旋即释然。
陈仓城背塬而建,城南平地也不宽阔,南北不过二里。
魏军从陇山下来的人马全部在陈仓城南扎营。
营盘分成几十个小寨,东西长逾十里。
西南最远的营寨距陈仓估摸五六里,却是比此刻正在渭南行军的魏军还要远些。
若乘雾摸黑,确实望不见的。
“如此看来,前几日大张旗鼓离开此地的魏寇是疑兵。”赵云思索着道,“此刻渭南人马才是张所统精锐。”
“赵帅,现在该怎么办?”傅佥急言相问。
“渭南前日便被魏寇一二百骑隔绝交通,陛下斥候无法侦查。
“若陛下判断前几日东去的那拨魏寇便是主力,又因魏寇还要分兵守陈仓,以为其再无多余兵力可用,岂不无备?”
之前对张的判断,是他一旦探知关中虚实,多半会引精兵自渭水狭道上陇救援,如当年败马超故事。
于是大汉所有布置,都是以分散张兵力为目的。
以求尽量不与其正面交战,待丞相陇右捷报。
确实未曾料想张竟会引兵自渭南奇袭。
毕竟彼处不适合行军,无法押运粮草,渭水两岸也确定没有船只可供其运粮。
赵云扶着城墙,面南而立,怔怔道:
“张此前不知我关中虚实,见到曹真首级后,惧伪帝被我大军围于长安,不得已下陇。
“此番其人突袭渭南,俨然也是存了围魏救赵之心,欲以此逼我突围去救陛下。”
“可难道不去吗?”傅佥已然乱了方寸,心急如焚。
赵云闻声,神色略显艰难,思索许久后道:
“五丈塬易守难攻甚于陈仓,便是陛下全然无备,塬上留一两千人也足能抵挡。”
傅佥一时怔住,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御驾亲征,围魏救赵之计几乎无解。
连张都要挥师下陇来救伪帝,这位曾于长坂救主七进七出的赵帅,真就这么置陛下于不顾?
赵云显然看出了傅佥所想,叹了一气,问道:
“公全,便是我陈仓几千守军能突出重围,你以为该如何救?”
心中慌乱的傅佥先是一愣,而后终于稍稍沉着,思索着看向城下。
陈仓背塬而建,只有南面临敌,两三千魏军便已将路彻底堵死。
又有工事在前,想强行突围不是没可能,但必然要付出几百上千人的代价。
而突围之后呢?
如何去救?
渡过渭水,追着张渭南大军脚步?
那张只须率师回头,便能与陈仓城下追来的魏寇合击,先把他们这三四千人消灭在渭南。
想到此处,一心救主的傅佥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
“赵帅意思是说,或许张根本不打算去五丈塬奇袭,而是意在诱我陈仓守军突围?”
赵云望着渭南东移的火把摇头:
“未必,许是兼而有之,既想将我陈仓守军诱出,又想出陛下不意,奇袭五丈塬。”
傅佥再次瞳孔大张,倒吸一气,其后凝神瞩目往五丈塬望去,沉思半晌后肃容急声道:
“赵帅,佥请率敢死缀城而出,从城北贾塬密林东出,再向东潜渡水,给陛下报信!
“张若欲奇袭,必乘晨雾夜色不可,否则不能功成。
“时已天明,彼大军仍距五丈塬七八十里,如此一来,须明日方至。
“佥与敢死分散疾行,必有人能在明日之前给陛下报信!”
赵云想了想,摇摇头:
“张如何想不到?
“如今水东畔怕已布满轻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先派人探一探,若张未曾设防,自可派敢死送信。若已设防,则无必要徒增死伤。”
曹魏派了六七百轻骑日日在周围巡视以隔绝交通,定点侦查的斥候又不知还有多少。
如此情形,想避开那么多耳目,在短短一日之内,步行穿越陈仓到五丈塬这七八十里,何其艰难?
傅佥一时欲言又止,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决定开口:
“赵帅,虽五丈塬易守难攻。
“可陛下若果真…果真因我陈仓城下走脱的贼人而身入险境。
“我陈仓却不发救,日后恐会被某些小人口诛笔伐,而且也不知…”
傅佥言及此处戛然止住。
本想说也不知陛下会如何作想。
然而以最近一月陛下待人接物的表现来看,
陛下简直完全继承了先帝遗风,绝非曹操、曹丕那种刻薄寡恩的君王。
赵云晓得傅佥想说什么,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人一眼,最后老脸笑了笑,道: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是真无脸去见陛下。
“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
“又有董允、邓芝、宗预几位智计之将在侧,保五丈塬几日不失绝无问题。”
傅佥思索着颔首,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赵云却又忽然肃容:“若三日之后张仍然不退,则你我再率师突围!”
傅佥一怔,当即拱手:
“是!
“不论如何,如今绝对是城下魏寇守备最为森严之时,强行突围着实不易。
“可此种精气神不能持久,正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日后再行突围,时机确实更好。”
第72章 尽皆惊愕
五丈塬。
天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让睡梦中的刘禅瞬间警醒,骤然起身。
“陛下,董侍中来了!”赵广熟悉的声音自木门外传来。
刘禅心里一松,和衣起身推门而出,只见董允在远处等候。
也不急着上前,刘禅先是目光朝北一望,有些疑惑:“安国那里竟一夜无事吗?朕以为夜里或凌晨该有一战呢。”
昨日他已嘱咐过董允、邓芝、宗预三人,假若关兴、杨条千余骑真弄出什么大动静,也不许派兵相援。
没办法,渭水小胜后,汉军士气空前而魏军士气萎靡完全肉眼可见。
魏军不来相攻反绕路荒野,在绝大多数将士眼中显然就是心生畏惧。
一时之间,汉军将士可谓人人皆有战心,甚至开始有小部分人说魏寇不过尔尔。
刘禅见此情状开始有些忧虑,不得不要求董允等人,命他们再三告诫将士万不可成为骄兵。
又将部分当众出言小视魏军的中基层军官抓到天子行营,严厉训斥一番后又赏了些吃食,命他们回营之后务必嘱咐将士,不得掉以轻心。
如此一来,继昨日认为匈奴未必知晓火牛阵之后,刘禅不得不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丘俭、令狐愚可能故意放纵关兴实施所谓火牛阵,以此诱引驻扎在渭北的汉军深入,设伏待之。
然而战事却没有发生,刘禅心思重重向董允走去。
董允见状也向刘禅迎来,二话不说便向刘禅递来一块破布,一边递一边急促开口:
“陛下,这是天使魏兴给陛下送来的信!”
看着董允手上那块明显沾着血的破布,刘禅一怔:“魏兴怎么了?”
朕的神行太保不是死了吧?!
赶忙打开血书。
董允并未选择回答天子关于魏兴的问话,只是声色急切地道出血书内容:
“陛下,信上说,安国判断在西面虚张声势的魏寇多为民夫,只有小股战卒。
“真正的魏寇主力,恐怕这两日便会自渭水南岸奔袭五丈塬,还让陛下务必小心浮桥被烧。”
刘禅手中血书字迹歪歪扭扭,多有错字,勉强能看出意思。
让他有些心悸的是,这血书显然由两个不同的人一起写就。
“这信怎么回事?魏兴呢?”刘禅皱起眉头。
这是斜水大败时,他收拾军心遇到的第一个底层卒子。
后面更是在危险与困难中连续且神速地完成数道艰难的使命。
刘禅觉得其人身上大概有几分气运在。
加上其人自述,先前在祁山斩首十二级,甚是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