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道:
“洛阳不过孤城,魏主北蹿,自身难保!诸君皆为汉家旧民,奈何为僭主守此危城?!”
“昔年曹氏挟天子以令诸侯,尚能迷惑一时,及至篡汉自立,天人共愤!”
“彼以诈力取天下,终不能以诈力守之!”
“高祖以布衣起丰沛,光武以白水复炎汉,今大汉天子承高祖之烈、光武之志,武功彰于四海,仁德布于八荒!”
“王师所过,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顶盆焚香以迎,此岂兵威所能致耶?”
一时间河南骚动。
贾信久久不语,最后与左右叹曰:“自太祖武皇帝一统北方以来,大魏未有如今之挫也。”
民心向背,今日尽在目下了。
陈矫长子陈本一时也是默然。
第542章 金墉尚在,洛阳不失
今年三月为小,并无三十,陆浑军献关而降、山东百姓焚香路祭的次日,就到了四月初一。
洛阳城外。
以平乐观十二丈高台为中心,汉军大集,众五六万,而道路上后至之军络绎不绝,尘埃无尽。
其势甚壮,洛阳骚动。
昨日魏延纵千骑绕洛而走,便已将山东所谓勤王之师归汉、陆浑守卒缚将降汉的消息传扬了出去。
陆浑关侥幸逃脱出来的一些中层军官、军吏,汉军视而不见,任他们把消息送回洛阳。
而到了夜里,山东百姓焚香路祭迎天子的消息,也被一些谍子送回了洛阳城中。
于是人心向背,一城尽知。
洛中上下震恐,人不自安,纵良臣宿将亦怀离贰之心,虽骄兵悍卒亦萌反正之志。
有将不能制其下,但晓谕曰:
“毋轻动,待汉军来攻即降!”
缓兵之言既出,魏兵骚乱乃止。
这些魏军将校皆有家属为质,且都已经随着曹北迁邺城,心中未必愿降。
但形势比人强。
早在三个多月前,魏延兵临洛阳之时,洛中便有十余将校司马、数以千计的守卒逾城出降。
而如今,陆浑守卒缚将降汉的事情就发生在目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缚、乃至被斩杀献首之人。
就连一些将校的亲兵都在劝他们的将军归汉。
也就是说连亲兵都不能信任了。
如此情势之下,魏军当中注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将校,开始思考拨乱反正之事。
毕竟主动归顺与被动成为俘虏,待遇绝对是大不一样的。
至于家属的事情,函谷一战,不知多少将校大臣被俘,就连一些元老重臣的子弟亦不能免,曹魏形势已是江河日下,难道当真还能尽斩降将家属不成?
只要把样子做好一些,或是趁着战乱的时候乞降,又或任士卒把自己给绑了,多多少少能让曹魏高层在给自己家属定罪时斟酌一二。
汉军尚未攻城,军中已自骚乱,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这些主动请求留镇洛阳的曹魏元老又如何不知?
却是无可奈何。
只能一个个寝食难安,愁肠百结。
毕竟能赏赐的东西,上一次魏延来的时候就已经赏赐出去了部分,曹率军西征,又赏赐了部分,到现在已经赏无可赏了。
乃至于,如今情势,就算再发赏赐,也未必能够换来士卒归心了。
一众魏军高层无计可施,只能以严法束下。
营中三五一聚私议军情者斩。
夜半无故喧哗、离帐者,斩。
遇汉军而不战自溃者,后队斩前队。
又使禁军虎豹骑昼夜巡行,但见军中有交头接耳、神色不定者,即拘至营前,当众枭首军门。
更立连坐之法。
一人动摇,一伍并诛。
一伍动摇,一队皆斩。
士卒人人自危,不敢对视,行伍之间但以目示意,帐中偶语亦绝,然法愈严而心愈离。
昨夜一夜之间,便有十余魏人暗投书信于汉军营中,约以降期。
其中自然有司马懿、曹休用间诈降之信,以此来混淆汉军视听,让汉军轻易不敢收降纳叛,但也确确实实有真降者。
甚至今日清晨之际,洛阳城外,距离汉军营垒最近的一座城门外寨,有千余士卒直接发动暴乱,斩其督将与曹魏朝廷派去的监军,之后逾寨献首而降。
魏延遂命骑卒持敌将首级至洛阳城下劝降震慑,于是洛中人心愈发惶惑难安。
那些自河内、陈留、汝颖而来的援洛之师,此前想过情势糟糕,却没想过如此糟糕,见得如此情状,一个个也都没了心气。
“再这般坐以待毙,这洛阳城真就不战而失了!”金墉城上,曹休拍案而起,满面怒容。
此言落罢,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等一干留镇洛阳的元老面面相觑,愁云惨淡。
司隶校尉崔林此番也主动请留洛阳,看着曹休沉吟片刻,最后也是缓缓颔首而言:
“是啊。
“蜀寇昼夜散播蛊惑人心之论,军中屡经丧败,人心萎靡思乱。
“陆浑失陷,一昼夜间,便有数千士卒暴乱降蜀。
“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等不到勤王之师,我大魏王师便不战自溃了。”
他说到这里,斟酌再三,犹豫着叹道:
“是否把城外兵马全部调入洛阳城内,撄城固守,以稳住军心,等待强援?”
此言一出,司马懿与曹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崔司隶儒人之见也!”曹休断然而论。
“洛阳周回六十里,城大兵寡,若不置外寨,汉军两日之内便能择点击破!
“城外诸寨与城中互为犄角,里应外合,遮掩城门,教汉军不知兵之所出,方能相持。若一味龟缩,洛阳必陷无疑!”
崔林也是急了,霍然而起:
“大司马,我虽不通军事,如此小节如何不晓得?
“可如今军心骚动,人心思叛,今日暴乱便出在外寨!
“若再将这些离心离德之将卒,置于城外蜀寇虎狼之吻,只怕等不到里应外合,他们自己就先开了洛阳城门,迎蜀寇入城了!”
司马懿和曹休的道理,放在军心稳固的时候无疑是对的。
城外置寨,内外呼应,攻者不知守者兵之所出,守者可随时出城邀击攻者侧后,这是守大城的常法。
但如今问题是,军心已经散了,士无死守之心,把他们放到外面去,他们只会想着怎么投降。
曹休闻罢,面色阴沉无比。
杜袭察其言观其色,叹了口气:
“军心如此,如之奈何。”
曹休却是环顾众人,再一拍案:
“蜀寇方至,为今之计,必须趁蜀寇立足未稳之际,胜他一场!以此来恢复军心!”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辛毗当即便要开口,却被董昭抢先了一步。
却见董昭目无点光,愁眉苦脸:
“可是大司马。
“军心如此颓丧,若出兵再败,便回天乏术了。”
曹休狠声狠色:
“那就不惜一切代价!
“蜀寇如今不过半至!
“营寨未固,阵脚未稳!
“我亲自率军在前邀击,再联络邙山上的王凌,教他在旁策应!
“待蜀寇一乱,我自撄其前,王凌出其后,必能破之!”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狐疑。
最是老态龙钟的华歆摇了摇头,一张苦瓜老脸上满是忧色:
“大司马,蜀寇虽然半至,其势却已颇盛。
“不论是陆浑失陷,还是那些降将降卒带过去的消息,足以让蜀寇知我城中虚实。
“蜀寇如今顿兵城下,我等还能与他周旋,主动请战,岂非羊入虎口?
“诸葛亮足智多谋,必已算定我会趁其未集而求一战!
“邙山、城下,焉知不藏叛兵、伏兵?
“军心如此,人人自危,若驱之野战,临阵之际哗变倒戈,大司马将何以制之?
“一旦有失,洛阳便不待攻而自溃矣!
“老朽以为,宁固守以观其变,不可履危地而冀侥幸之胜!”
曹休闻华歆言,满面怒色更盛,重重一掌击在案上,震得令签笔砚尽皆跳起:
“华公老矣,何其怯也!
“正因军心如此,我等才更要死中求活!
“若困守孤城,束手待毙,不过迟速之间耳。
“蜀寇知我虚实又如何?
“彼以为我必不敢出,我偏要出其不意!倾力一搏!”
华歆本来想说,就在三个月前,徐晃之子徐盖也是这般想的,结果被魏延斩于马下,为天下笑。
但曹休何许人也?谁又敢拿区区徐盖与曹休相比。
唯辛毗闻曹休此言,终于开口,声色全都冷了下来:“大司马此议何等冒险?难道忘了江陵之战如何败于蜀寇之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