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32节

  又有人道:

  “洛阳不过孤城,魏主北蹿,自身难保!诸君皆为汉家旧民,奈何为僭主守此危城?!”

  “昔年曹氏挟天子以令诸侯,尚能迷惑一时,及至篡汉自立,天人共愤!”

  “彼以诈力取天下,终不能以诈力守之!”

  “高祖以布衣起丰沛,光武以白水复炎汉,今大汉天子承高祖之烈、光武之志,武功彰于四海,仁德布于八荒!”

  “王师所过,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顶盆焚香以迎,此岂兵威所能致耶?”

  一时间河南骚动。

  贾信久久不语,最后与左右叹曰:“自太祖武皇帝一统北方以来,大魏未有如今之挫也。”

  民心向背,今日尽在目下了。

  陈矫长子陈本一时也是默然。

第542章 金墉尚在,洛阳不失

  今年三月为小,并无三十,陆浑军献关而降、山东百姓焚香路祭的次日,就到了四月初一。

  洛阳城外。

  以平乐观十二丈高台为中心,汉军大集,众五六万,而道路上后至之军络绎不绝,尘埃无尽。

  其势甚壮,洛阳骚动。

  昨日魏延纵千骑绕洛而走,便已将山东所谓勤王之师归汉、陆浑守卒缚将降汉的消息传扬了出去。

  陆浑关侥幸逃脱出来的一些中层军官、军吏,汉军视而不见,任他们把消息送回洛阳。

  而到了夜里,山东百姓焚香路祭迎天子的消息,也被一些谍子送回了洛阳城中。

  于是人心向背,一城尽知。

  洛中上下震恐,人不自安,纵良臣宿将亦怀离贰之心,虽骄兵悍卒亦萌反正之志。

  有将不能制其下,但晓谕曰:

  “毋轻动,待汉军来攻即降!”

  缓兵之言既出,魏兵骚乱乃止。

  这些魏军将校皆有家属为质,且都已经随着曹北迁邺城,心中未必愿降。

  但形势比人强。

  早在三个多月前,魏延兵临洛阳之时,洛中便有十余将校司马、数以千计的守卒逾城出降。

  而如今,陆浑守卒缚将降汉的事情就发生在目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缚、乃至被斩杀献首之人。

  就连一些将校的亲兵都在劝他们的将军归汉。

  也就是说连亲兵都不能信任了。

  如此情势之下,魏军当中注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将校,开始思考拨乱反正之事。

  毕竟主动归顺与被动成为俘虏,待遇绝对是大不一样的。

  至于家属的事情,函谷一战,不知多少将校大臣被俘,就连一些元老重臣的子弟亦不能免,曹魏形势已是江河日下,难道当真还能尽斩降将家属不成?

  只要把样子做好一些,或是趁着战乱的时候乞降,又或任士卒把自己给绑了,多多少少能让曹魏高层在给自己家属定罪时斟酌一二。

  汉军尚未攻城,军中已自骚乱,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这些主动请求留镇洛阳的曹魏元老又如何不知?

  却是无可奈何。

  只能一个个寝食难安,愁肠百结。

  毕竟能赏赐的东西,上一次魏延来的时候就已经赏赐出去了部分,曹率军西征,又赏赐了部分,到现在已经赏无可赏了。

  乃至于,如今情势,就算再发赏赐,也未必能够换来士卒归心了。

  一众魏军高层无计可施,只能以严法束下。

  营中三五一聚私议军情者斩。

  夜半无故喧哗、离帐者,斩。

  遇汉军而不战自溃者,后队斩前队。

  又使禁军虎豹骑昼夜巡行,但见军中有交头接耳、神色不定者,即拘至营前,当众枭首军门。

  更立连坐之法。

  一人动摇,一伍并诛。

  一伍动摇,一队皆斩。

  士卒人人自危,不敢对视,行伍之间但以目示意,帐中偶语亦绝,然法愈严而心愈离。

  昨夜一夜之间,便有十余魏人暗投书信于汉军营中,约以降期。

  其中自然有司马懿、曹休用间诈降之信,以此来混淆汉军视听,让汉军轻易不敢收降纳叛,但也确确实实有真降者。

  甚至今日清晨之际,洛阳城外,距离汉军营垒最近的一座城门外寨,有千余士卒直接发动暴乱,斩其督将与曹魏朝廷派去的监军,之后逾寨献首而降。

  魏延遂命骑卒持敌将首级至洛阳城下劝降震慑,于是洛中人心愈发惶惑难安。

  那些自河内、陈留、汝颖而来的援洛之师,此前想过情势糟糕,却没想过如此糟糕,见得如此情状,一个个也都没了心气。

  “再这般坐以待毙,这洛阳城真就不战而失了!”金墉城上,曹休拍案而起,满面怒容。

  此言落罢,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等一干留镇洛阳的元老面面相觑,愁云惨淡。

  司隶校尉崔林此番也主动请留洛阳,看着曹休沉吟片刻,最后也是缓缓颔首而言:

  “是啊。

  “蜀寇昼夜散播蛊惑人心之论,军中屡经丧败,人心萎靡思乱。

  “陆浑失陷,一昼夜间,便有数千士卒暴乱降蜀。

  “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等不到勤王之师,我大魏王师便不战自溃了。”

  他说到这里,斟酌再三,犹豫着叹道:

  “是否把城外兵马全部调入洛阳城内,撄城固守,以稳住军心,等待强援?”

  此言一出,司马懿与曹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崔司隶儒人之见也!”曹休断然而论。

  “洛阳周回六十里,城大兵寡,若不置外寨,汉军两日之内便能择点击破!

  “城外诸寨与城中互为犄角,里应外合,遮掩城门,教汉军不知兵之所出,方能相持。若一味龟缩,洛阳必陷无疑!”

  崔林也是急了,霍然而起:

  “大司马,我虽不通军事,如此小节如何不晓得?

  “可如今军心骚动,人心思叛,今日暴乱便出在外寨!

  “若再将这些离心离德之将卒,置于城外蜀寇虎狼之吻,只怕等不到里应外合,他们自己就先开了洛阳城门,迎蜀寇入城了!”

  司马懿和曹休的道理,放在军心稳固的时候无疑是对的。

  城外置寨,内外呼应,攻者不知守者兵之所出,守者可随时出城邀击攻者侧后,这是守大城的常法。

  但如今问题是,军心已经散了,士无死守之心,把他们放到外面去,他们只会想着怎么投降。

  曹休闻罢,面色阴沉无比。

  杜袭察其言观其色,叹了口气:

  “军心如此,如之奈何。”

  曹休却是环顾众人,再一拍案:

  “蜀寇方至,为今之计,必须趁蜀寇立足未稳之际,胜他一场!以此来恢复军心!”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

  辛毗当即便要开口,却被董昭抢先了一步。

  却见董昭目无点光,愁眉苦脸:

  “可是大司马。

  “军心如此颓丧,若出兵再败,便回天乏术了。”

  曹休狠声狠色:

  “那就不惜一切代价!

  “蜀寇如今不过半至!

  “营寨未固,阵脚未稳!

  “我亲自率军在前邀击,再联络邙山上的王凌,教他在旁策应!

  “待蜀寇一乱,我自撄其前,王凌出其后,必能破之!”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狐疑。

  最是老态龙钟的华歆摇了摇头,一张苦瓜老脸上满是忧色:

  “大司马,蜀寇虽然半至,其势却已颇盛。

  “不论是陆浑失陷,还是那些降将降卒带过去的消息,足以让蜀寇知我城中虚实。

  “蜀寇如今顿兵城下,我等还能与他周旋,主动请战,岂非羊入虎口?

  “诸葛亮足智多谋,必已算定我会趁其未集而求一战!

  “邙山、城下,焉知不藏叛兵、伏兵?

  “军心如此,人人自危,若驱之野战,临阵之际哗变倒戈,大司马将何以制之?

  “一旦有失,洛阳便不待攻而自溃矣!

  “老朽以为,宁固守以观其变,不可履危地而冀侥幸之胜!”

  曹休闻华歆言,满面怒色更盛,重重一掌击在案上,震得令签笔砚尽皆跳起:

  “华公老矣,何其怯也!

  “正因军心如此,我等才更要死中求活!

  “若困守孤城,束手待毙,不过迟速之间耳。

  “蜀寇知我虚实又如何?

  “彼以为我必不敢出,我偏要出其不意!倾力一搏!”

  华歆本来想说,就在三个月前,徐晃之子徐盖也是这般想的,结果被魏延斩于马下,为天下笑。

  但曹休何许人也?谁又敢拿区区徐盖与曹休相比。

  唯辛毗闻曹休此言,终于开口,声色全都冷了下来:“大司马此议何等冒险?难道忘了江陵之战如何败于蜀寇之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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