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29节

  刘禅当先落座,环顾帐中众人。

  累日鏖战,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又几乎人人眼中都燃烧着亢奋的火焰。他们顾不上什么疲惫,满心满眼都是对克复东都的强烈渴望。

  刘禅示意众人落座,赞道:

  “诸卿辛苦。

  “王师东出,诸卿皆有功焉。”

  一众君臣先是一番庆贺,毕竟自函谷大破曹魏以来,诸将多是马不停蹄一路追蹑不息,刘禅还没有来得及口头表彰他们的功勋。

  待函谷一役的表彰大抵完结,刘禅又着重赞扬了王平、句扶二将拒王凌、守商雒的劳苦功高,直教自觉自己德不配位、有过无功的句扶生出几分赧然之色来。

  其后,刘禅又口头表扬了马岱、孟琰、刘敏及新近归附的韩昂、刘等一众随魏延破关斩将、兵临洛阳的将校义勇。

  即便韩昂、刘等新近归附的将校还没有资格参与这等军议。

  最后简单的饭菜送入帐中,一众将校大臣便与天子、丞相一并在帐中聚食畅饮,言笑晏晏。

  待肴核既尽,餐盘尽皆撤去,坐在丞相对面的魏延禀道:

  “陛下。

  “洛阳传来消息,曹已于数日前弃洛北走,由延津渡河,往邺城方向去了。”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伪帝逃了?”

  “曹当真弃洛阳而走?”

  “这……洛阳军心岂不动摇?”

  一众文武惊讶之余更多是欣喜。

  天子御驾东征以来,无有不克,如今伪帝竟已闻风而遁,洛阳东都近在眼前了!

  却也有人如陈式般遗憾感叹:

  “可惜了。

  “倘使伪帝盘踞洛阳,说不得在夺下洛阳的同时,还能将他生擒活捉亦未可知。”

  众人听到陈式这番感叹,一时也都生出几句感慨来。

  曹若是据洛死守,说不得还能给魏军提起几分士气,给四面八方往洛阳汇聚的援军几分底气。

  如今就连曹都已北走,足以说明曹魏高层对洛阳能否保住的信心十分之不足。

  “就连伪帝都已逃窜,那他此前发那所谓的「勤王」伪诏,还能有几分作用?实为天下笑也!”吴懿最后摇头嗤笑了一下。

  一时间众人附和连连。

  刘禅看着众人面上生喜,话中皆有轻视之意,也没有当场跟众人唱什么反调,笑言道:

  “诸卿所言是也。

  “庙算大略上,魏寇必败无疑,然于今此一役,仍须多加审慎,不能掉以轻心。”

  他说完这些话,又看向魏延。

  问他守城者何人?兵力几何?粮草可支几日?

  邙山、河南,及所谓洛阳八关又有多少魏军?

  魏延收起了几分得色,正色道:

  “禀陛下,据洛阳细作探报及降人供述,曹虽然北走,却还是留下了半套班底。

  “辛毗、华歆、董昭、杜袭等十余名伪魏元老,皆未随曹北迁,而是主动请留,为曹休、王凌、司马懿诸贼出谋划策。

  “曹魏所谓勤王令发出去已有十余日。

  “河内、陈留、颍川、南阳诸近洛郡县的豪强世族多有遣兵入洛者。

  “司马懿与曹休、王凌退走洛阳后,整顿溃兵,收拢援洛之师。

  “如今洛阳守军,约八九万众。

  “其中大多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唯独王凌并未退入洛阳,而是率两万魏军占据了邙山制高点,居高临下与我军对峙。”

  吴懿听到这里,不由插话道:

  “邙山乃洛阳屏障,王凌据之,进可威胁我军侧后,退可为洛阳张势。此军不除,我军便不能全力攻洛。”

  魏延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了。

  “臣昨日遣马伯瞻(马岱)率众试探了一次。

  “王凌据山守险,不肯出战。

  “我见仰攻不利,便命退还。”

  刘禅命魏延取来舆图,离座与丞相及诸将一并站到舆图前,目光在图上逡巡。

  照魏延所说,曹魏如今总兵力在八九万众。

  他从陕县带来的四万兵力已与魏延、王平的两万余众会合。

  再加上孟琰、句扶带来的两万出头的偏师,总兵力八万出头,在数量上与洛阳守军不相上下,质量上却定是远高于魏军了。

  但魏军据有地利,有主场优势,这一点确实毋庸置疑。

  只是他们为了占据地利,多多少少分散了一些兵力去镇守北邙、大河诸渡…伊阙、大谷、辕诸关。

  既是威胁汉军侧后,使汉军不能全力以赴,也是保证其他各地援洛之师能够顺利入洛。

  而如此一来,摆在自己面前的抉择便有两个。

  一个是全力进取洛阳。

  一个是将魏军别军逐个击破,好让王师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两个抉择各有优劣,刘禅从陕县东出以来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与丞相私下有所商议,却一直没有定下决心。

  “陛下,丞相。”句扶在这时从座中站起身来,“臣与孟征南有军情相禀。”

  刘禅点头示意。

  句扶恭敬答道:

  “臣等自宜阳北上时,魏将王凌曾举大众出于臣等之后,臣等有辱国威,败于陆浑关外。

  “陆浑、伊阙、大谷诸关,合起来尚有近万之众。

  “还有河南,此城虽小,却是洛阳城前最坚实的屏障。

  “司马懿、曹休、王凌退兵前,已命伪魏中坚将军贾信,及陈矫之子陈本,共率万余人固守此城。”

  刘禅闻言轻轻颔首。

  贾信这人他是听过的,曹氏的谯沛乡党,曾经的曹丕心腹,所谓中坚将军则是禁军统领之一,专司洛阳宫城守御之事。

  几月前魏延进取洛阳,便是这贾信驻军北邙为洛阳策应。

  如今这贾信被派到了河南,尚书令陈矫之子亦在,足可见得魏军死守河南之心何等之固。

  但死守河南绝对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更好地策应洛阳。

  假若大汉没有收服宜阳这一批人的话,那么曹魏河南之师与宜阳数千人合兵近乎两万,必将在大汉后方兴风作浪,这样一来,大汉就绝对不敢直取洛阳。

  但如今情势终究不一样了。

  宜阳诸尽皆归附,仅靠河南一城便独木难支。

  孟琰这时候接话道:

  “陛下,伊阙、大谷、辕诸关皆有小股兵力固守,守将也几乎都是谯沛出身的曹氏乡党,可与河南及南阳援洛之师并相呼应。

  “河南城控扼洛阳官道。

  “我军若绕过河南直取洛阳,河南守军便可联手诸关守军及南阳之援截我粮道,扰我后路。

  “若分兵监视,则攻城兵力便又少了几分。”

  刘禅道:

  “二位将军以为应当如何?”

  “陛下!”句扶请命。

  “臣以为,当先进取河南!

  “河南城扼我王师咽喉,乃我军粮道归路命脉所系。

  “先拔此城,则粮道畅通,再无后顾无忧,之后再全力攻洛,方是万全之策!”

  孟琰亦是附和。

  征西将军陈式也站了出来:

  “陛下,我军千里东出,所恃者惟粮道而已。

  “河南如鲠在喉,不拔此城而直取洛阳,万一攻城不利,粮道归路又被河南及南阳北援之军截断,则我近十万大军进退失据,诚非所宜。”

  等陈式言罢,刘敏、杜祺、宗预等人也都各抒己见,全都赞同先取河南之策,以为万全。

  刘禅听着诸将的议论,先是朝丞相看去一眼,又抬眼看向魏延。

  这位大汉骠骑嘴角微微下撇,也不知是面相从来如此,还是对这些持重之论不以为然。

  “骠骑将军以为如何?”

  魏延见天子提问自己,面上那几分似乎生而有之的桀骜之色,竟是须臾尽褪:

  “陛下!

  “臣以为,攻取河南不知要多少时日!三五日也好,七八日也罢,但每多拖一日,曹魏所谓的援洛之师便多聚一日!

  “如今河内、陈留、颍川之兵已入洛阳。

  “再拖延时日,幽、并、淮南之兵继至,那时再攻洛阳,我们便又需要多花些手脚,迁延些时日。

  “如今我大军近乎十万,陕县粮草可支两月上下。

  “王凌占着邙山,河南又卡着粮道,若再这般优柔寡断下去,僵持日久,粮尽而走,这大好局面,便恐付诸东流了!

  “所以需要速战速决!

  “洛阳城中虽有五六万守军,却多是临时拼凑的郡兵田卒,真正能战者,不过司马懿、曹休麾下那两三万残兵败旅。

  “我军七万之众,锐气正盛。

  “趁援洛之师尚未大集,全力攻洛,一鼓作气拿下洛阳,至于河南这几千魏寇,自然不战而克!”

  帐中诸将一时间又是面面相觑,却见那魏延忽然又向天子猛一抱拳,昂然道:

  “但一切还是听陛下裁决!

  “陛下若是决意先取河南,臣以为亦非不可。

首节上一节829/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