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一众君臣从洛阳出发时,凌汛尚未结束。
浮冰塞川,舟楫难行,天子不能冒险。
所以不敢在洛阳以北的几处渡口强渡,只得出了洛阳,沿着河岸一路向东,辗转二百余里到了延津。
等他们抵达延津渡时,河面的冰凌已然消尽,春汛也过去了,水面宽阔平静。
渡船靠岸。
天色已近黄昏。
随行的千余甲士护卫先行登岸布防,文武臣僚鱼贯而下。
待岸上准备已罢,曹神情恍惚地下了船,踏上了河北地界,却是驻足渡口,久久南望,不愿离去。
大河在他身前奔涌东去,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渡口木桩,溅起的水雾被风裹着扑在脸上。
曹却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盯着南岸。
那里是他经营了数载的河南,是大魏的大好河山,是曹氏三代基业的腹心之地。
如今他却只能站在河北远远地望着它,像个被逐出家门的败家子。
“陛下,此地风寒,还是早些进城歇息吧。”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劝道。
曹却并不理会。
他望着滔滔大河,忽然想到,当年太祖皇帝在赤壁铩羽而归时,心中是何种滋味?从汉中撤军时,是不是也曾这样回头望过?
南岸有快马奔来。
曹看了一眼,转身北走。
车队大约行了一个时辰,中书令刘放忽然从后头驰马而来,下马后快步冲到曹车边:
“陛下,宜阳有变!”
曹坐在车厢内,帷幕放下,目光飘忽,自始至终都没有扭头朝窗外看去一眼:“说。”
刘放在车外禀道:
“人反叛,泉翦被杀,诸皆已投蜀。
“大司马遣往泉氏坞的使者…亦遭毒手。”
“什么?”曹声音骤冷,片刻后竟是出离了愤怒,终于从车上走了下来。
“贼!太祖待他们不薄,朕待他们也不薄!他们就是这么报答大魏的?!”
刘放一时间也不敢接话。
“传朕口谕,洛阳、邺城…所有人质子,不论男女,无分老幼,尽数斩首!”
“陛下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尚书令陈矫已经越众而出,仆射徐宣也跟着上前。
陈矫在车外请命道:
“陛下,人反复,固然可恨。但今日杀其质子,非但无益于事,反而遗祸无穷!”
曹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言语。
陈矫继续道:
“人性情执拗,陛下今日杀其质子,便是与他们结下世仇!
“日后我大魏若欲反攻关中、收复洛阳,这些人盘踞崤山,必成心腹之患!
“陛下若宽宥其子,则彼虽然投蜀,心中亦存顾忌,不敢尽全力以助蜀寇!
“倘若杀之,则彼无后顾之忧,反成了蜀人的死士,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复又论道:
“其二,蜀寇东来,其势盛矣,天下州郡观望者不在少数!陛下今日诛杀质子,是向天下示以暴虐,岂非驱观望者尽归于蜀?”
曹的面色依旧难看至极,但眼中的杀意已然消了几分。
徐宣见状,连忙接话道:“陛下,陈公所言极是,臣还有一言,不敢不陈。”
“说。”
徐宣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若杀人质子,那些降人家属,杀还是不杀?
“如今朝中、军中,降人在蜀者数以百计。
“陛下若诛人质子,这些降人家眷是杀是留?
“杀之,则天下人人自危。
“不杀,则朝廷法令不一,何以服众?”
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徐宣见天子没有发作,缓缓道:
“昔年黄权降魏,刘备不杀其妻子,反厚待之,蜀中皆称刘备仁德。
“于禁降贼,太祖、文帝亦不曾加害其子嗣,反倒厚加抚恤,朝野皆赞太祖宽仁。
“今人虽叛,陛下若能宽宥其质,非但无损国威,反能彰显大魏气度。”
陈矫此刻亦抬起头来:
“陛下,今日杀其质子,不过泄一时之愤。
“留其性命,却是为我大魏江山社稷计。
“蜀寇虽猖獗,我王师却未必不能反攻。届时这些质子,便是国家招抚降人的筹码。”
曹闻尽,默然良久。
第538章 亦有忠勇,兵出山东
谷城。
曹休再一次彻夜难眠。
两日之前,魏延遣兵射书阵前,扬言三日之内必破涧谷,让他洗干净脖子,准备好木匣。
虽然明知这是激将之法,可他如何甘愿受辱?一怒之下,当即便要提兵杀将出去。
最终辛毗持节而至,杖节军门,使一兵不得出,又把他大骂了一顿,骂到最后竟是涕泗横流,他最后只能忍气吞声。
昨日是魏延射书后的第二日,激战竟日。
汉军的攻势,直比前面一旬更凶猛数倍,有好几次险些突破防线,情势峻急。
若非他亲自引精锐上前,司马懿又别遣一军深入狭道数里,威胁汉军侧翼,涧谷狭道或许已经易手。
但好歹还是艰难守住了。
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是宜阳传回消息,言人皆反,泉翦遭害,天使为贼所杀。
在给天子的书信中,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蛮獠与蜀寇龃龉甚深,又有重利许下,必不反魏。
结果他寄予厚望的泉翦死了,最后一支能威胁汉军侧翼、断其粮道后路的山地精兵反为汉军所用。
“大司马。”他身后,司马懿低沉又疲惫的声音传来。
“昨夜蜀寇几度袭扰,将士皆不得安寝。
“如今宜阳人皆反,魏延一旦收到消息,必全力猛攻。
“当撤了。”司马懿走到曹休身侧,望向西面,看着两山之间蜿蜒的狭道,整个人疲态尽显。
理性告诉曹休,他必须撤。可一想到魏延射来挑衅的军书,一想到让他洗干净脖子之类的话,心中便又翻起种种怒气与极度的不甘。
要是今日当真撤走,岂不就应了魏延那句「三日破关」的挑衅?他曹休还有何颜面可言?!
“天下勤王之师一军未至,你我安可轻易言撤!”曹休绞尽脑汁在给自己找理由。
事实上并非一军未至,距离洛阳最近的河内、陈留、颍川、南阳皆已有军队入洛。
大约两三万余乌合之众是有的。
毕竟,这几郡世族豪强在朝廷为官为吏者占天下十之三四,保卫洛阳的动力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强的,
一旦洛阳失守,这几个地方就又要变成前线,这是这几地世族豪强所不愿看到的。
与司马懿同至的辛毗,此刻站在曹休、司马懿二将背后,同样朝着西方狭道久久相望。
这次洛阳之战若是败了,狭道以西的地界,他这辈子或许都没有机会再去看上一眼了。
司马懿知道自己无法说动曹休,默然回首,看了辛毗一眼,辛毗回过神来,杖节而前。
“大司马,如今蛮夷反魏附蜀,再不撤军,孟琰、句扶二将率蜀寇蛮兵向此夹来,必坏国家大事!”辛毗肃容冷声而言。
“句扶、孟琰二寇无名之辈!带着几千蛮夷,又能如何?!”曹休强压着胸中种种翻涌的情绪。
他适才那「勤王之师未至」的说法,没有说服司马懿与辛毗,却已然快要把他自己给说服了。
辛毗依旧冷言冷语:
“宜阳蜀寇得了人粮草,断粮之忧已解,又得了数千蛮兵,其众近乎三万。
“今日天色未明,斥候来报,宜阳方向已有烟尘腾起。
“句扶与孟琰诸寇必已尽起宜阳之众,朝谷城扑来。
“蒯乡南北二道守军不过两万,士卒疲弊,军心涣散,难能力敌。
“最迟今夜,至迟明日,这三万汉联军便至蒯乡。
“如今魏延攻势甚猛。
“一旦孟琰、句扶所领蜀寇蛮贼击破蒯乡南北二道任意一道,出于我军之后,则大事休矣,大司马不可在此坐以待毙!”
曹休听到辛毗口中的兵力对比,才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
涧谷正面压着魏延两万余众。
宜阳方向又杀出三万汉联军。
而他与司马懿、王凌诸将,手中可战之卒至多不过四万出头,士气低落未复。
一旦被汉军前后夹击,困在这谷城废墟与涧谷狭道之间,这三四大军便是瓮中之鳖。
“就不能先击破孟琰、句扶所率偏师?!”曹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反问了一句。
“这支偏师既要配合魏延,便要不顾后路,深入至蒯乡道,侧后已完全暴露出来!
“陆浑、伊阙、大谷诸关尚有精兵五六千,不如举军而动,自陆浑关出于其后!
“我等再出兵蒯乡,合力南向,先击破蜀寇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