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们身后小席上的族子们,亦是如此。
就连泉翦一时间也是默然,此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扶着膝盖深吸一气,摇了摇头,面上些许黯然之色转瞬即逝。
他对生他养他的三巴之地不是没有些许眷恋。
但泉氏在三巴为小姓,在宜阳则为大豪,权势何能相及?
所以宜阳虽然比不过三巴,但他还是更钟意这里。
那朴胡继续感慨一声,道:
“三巴之地乃是我们人故里。
“水热相济,天赐膏腴,纵然撒把稻种,也足可糊口。
“而此地则不然,土地贫瘠,风燥雨稀,只能种些产量低又吃不惯的粟麦。
“再则…所谓安土重迁,又何止是汉人执念?
“我等人一样盼着叶落归根,魂归故山。
“若再这般把举族性命拴在曹魏手里,我们这群三巴人,就当真要葬作异乡孤魂,子孙后代再也见不到三巴山水了。”
一时间,众议纷纭。
朴胡所言皆是实话。
洛阳的气候与水热皆不宜巴人,而巴人如今北迁仍不算久,老一辈大多还在,中青一辈尚存者,也都是生在三巴、长在三巴,普遍是想回到巴蜀故里的。
唯独这十余年间出生长成少年,又或从少年长到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对故乡没什么眷恋,觉得洛阳附近是个好地方,唯独嫌恶自己的巴蛮夷出身。
待众议稍息。
朴胡叹了口气,看向泉翦,语气沉重地道:
“元修。
“你尚在壮年,许多事你还没有经历,许多道理你还没有想透。
“我们几族都有质子被派到曹魏为人质,他们在洛阳为官,与族中事务日渐疏远。
“而我们几个老朽,不知道还有几年寿数。
“但不论如何,族中事务总要有人接手。
“如今我们的长子都不在身边,少子又不足以任事,族中许多大事,便不再由我们说了算了。”
泉翦闻此,微微一异。
几族嫡长子入魏为官,将来是一定会回来继承族长之位的,可是族中众人,对这久与族人疏离的嫡长子有几分信任?
就连他自己也因为与嫡长子聚少离多而感情渐渐疏远。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培养次子,毕竟次子在自己身边,感情日深,而且也有能力。
但着力培养次子的话,将来嫡长子回来继承族长,自己的次子又当如何自处?
到时,族中不免分裂。
所以他一直没有打定主意。
而如此一来,正如朴胡所言,族中事务总要有人来处置。
族中本就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与踌躇,族中事务渐渐分散到了其他各个小部落手中,这么一来,他的权力与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轻。
那朴胡大概看出了泉翦眼中的几分动摇之色,继续劝道:
“元修。
“若是时局尚还安稳,一切倒还好说。
“质子随时可以回族中接任,他们在魏朝为官,我等三巴族在曹魏的待遇,或许也能慢慢因此而转好。
“但如今时局动荡。
“我等几族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考验。
“归汉则存,附魏则亡。
“我等几个老朽,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几个儿子孙子,而罔顾全族利益?”
朴胡的目光越发锐利,直直地看向泉翦:
“而一旦罔顾族人利益,一意孤行,附魏反汉,族中又怎么可能答应?
“你如今凭一己私欲,置一族存亡于不顾,执意附魏反汉,族中难道就没有反对的声音?”
泉翦的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有开口反驳。
朴胡道:
“汉人有语。
“「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
“「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
“元修,你要是一意孤行,必将众叛亲离。”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那泉翦则是面色铁青。
而就在此时。
外头匆匆奔来一人。
“族长,外头有汉使来!”
屏风背后,那魏使陡然一震,而屏风前的泉翦亦是惊得一震,然不过片刻后便目露凶光。
第536章 毋敢动,动,灭汝族矣!
“来了多少人?”
泉翦冷冷一问。
“不过二十余人!”
泉翦听闻来使只有二十余人,根本不加思索:
“杀了!”
“泉翦,你疯了不成?!”杜怒而起身。
“岂不闻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汉使奉天子之命而来,你敢擅杀汉使?欲全族夷灭不成?!”
泉翦冷眼扫向杜,非但不因此而惧,反而狞笑了一下:
“狗屁汉使!
“蜀寇而已!
“今日我便杀了这蜀使,也好帮你们死了这投蜀之心,安安分分做大魏忠臣!”
朴胡这时也站起身来,对着泉翦摇头不止: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就连曹魏与大汉交战,双方也不曾斩使。
“你今日若斩汉使,便是把路彻底走绝,把你一族尽数逼上绝路,这究竟是为哪般?!”
厅内,一名同在席中,唤作泉贲的族老这时也站出身来:“元修!莫要意气用事!”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屏风背后便是魏使,他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白。
虽然那魏使命泉翦把汉使斩了,泉翦也答应下来了,他却以为泉翦不过是虚与委蛇,当不得真。
万没想到,如今汉使果真来了,全泉翦竟当真要斩汉使?这还了得?
正如杜适才所言。
南越、大宛、朝鲜、匈奴擅杀汉使,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所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几族远在万里之外尚且如此。
他们上洛巴如今就在汉军刀斧之下,今日真敢杀了汉使,日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朴胡、杜、何沉等一众夷长的话没有把泉翦说动,却是把他给说动了……
又或者说,那些劝诱之语何尝不是故意说给他们这些在席的泉氏族老听的?
汉军势如破竹,潼关、函谷、陕县连连告破,洛阳一日数惊,连曹都要迁都了。
而朴胡所说,杨车、李虎、李黑等陇右人已被大汉准许五年之内举族迁回三巴故里。
这更让他们这些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们心神激荡。
谁不想落叶归根?
谁不想魂归故山?
泉翦坐在上首,将自己这些族老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时间也是愈发恼怒:
“我说杀了便杀了!今日谁再胆敢多言,便是与蜀贼同谋,休怪我泉翦不念同族之情!”
杜此刻一脚踢翻了身前几案,挺身而出,须发皆张:
“我看谁敢!
“今日但敢杀汉使一人,我杜氏便与你泉氏不死不休!老夫活了六十八岁,旁的本事没有,拼命的本事还有几分!”
紧接着朴胡、袁约、何沉几家耆老全部站起身来,他们身后的族子亦不甘示弱,一时间,厅内的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资历最是深重的朴胡盯着泉翦:
“元修,你当真要做曹魏走狗,置你一族,置我上洛诸巴的存亡于不顾么?”
袁约亦是怒目而视:“我等好言相劝,你却执迷不悟,既然如此,你便一条路走到黑罢!我等就不再奉陪了!走!”
说着他便越席而出,率两名族子往外走去。
泉翦却是忽然仰头大笑几下,最后猛地收住笑声,目光狠决地迅速扫了一圈:
“这里是我泉氏坞!我为刀俎,尔为鱼肉!尔等今日来了,便不要再想着走了!”
本来已经在往外走的袁约闻声顿住脚步,回首看向泉翦:“泉翦,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今日便杀了你们,以正国法,示我泉翦向魏之心!”
杜此刻亦已越席而出,闻声怒极反笑:
“我倒要看你敢不敢!
“告诉你!大汉王师与我等几族合大军三万,朝发而午至矣!
“你今日敢将我等杀了,大军正好师出有名!不出两日,便踏平你这泉氏坞,教你鸡犬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