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6节

  “文季胸中韬略,腹中机宜,正是大汉所需。

  “今为侍中,辅弼天子,往后亮还要多多请教才是。”

  裴徽作为河东闻喜裴氏子,又是曹魏吏部曹尚书,超拔为侍中,外人谁也不知是裴那般的清贵之职,还是跟费、董允等侍中一般,真正能得到天子重用。

  但姿态做出来了,于大汉平定天下必是大有裨益的,反正费、董允两人如今也不再只是侍中了,曹魏那边的侍中也只是虚名而已。

  裴徽再次躬身道:“罪臣敢不竭诚尽力,以效犬马之劳。”

  丞相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裴徽,落在了他身后那一众降臣身上。

  陈肃、傅嘏、崔赞……这些人早已屏息等候多时,见天子与丞相行至近前,皆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大汉丞相。

  只见他身长八尺,容貌甚伟,虽年近半百,两鬓微霜,却依旧神采照人,一双眼睛尤其明亮,似乎能洞穿人心一般。

  这便是辅佐昭烈皇帝自荆州一隅起家,硬生生在曹操虎口之下夺得益州,又有托孤之重,辅佐当年大汉天子克复关中,坐拥天下半壁的诸葛丞相了。

  此刻见丞相目光扫来,当即在部分人的带头下行礼下拜:“罪臣等见过丞相。”

  丞相微微一笑:

  “诸君皆当世俊彦,今归大汉,乃社稷之幸,何必以罪臣自拘?都请起来说话。”

  丞相言语从容,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众人依言起身,却仍是不敢直视。

  丞相便走近几步,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终于落在陈肃身上,他听天子在信中说过陈肃,端详片刻开口道:

  “这位便是陈元龙之子吧?”

  陈肃微微一震,连忙躬身应是。

  丞相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想起了许多往事:

  “先帝在时,每与亮言及元龙,无不喈叹惋惜,恨不能与元龙共成大事,匡扶汉室。”

  陈登曾在与外人交往时说过。

  「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而先帝也对陈登这湖海之士推崇备至,说陈登是自己平生仅见的豪杰之士。

  说到这里,丞相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真切的遗憾:

  “元龙病卒之事,亮亦有所闻。一世豪杰,终为口腹之疾所累,实乃憾事。”

  陈肃听到此处,不由微叹俯首。

  他父亲陈登死时年仅三十九岁,那时他才不过总角之年,只记得父亲病重时腹中鼓胀如鼓,最后呕虫数升而死,痛苦不堪。

  丞相看着陈肃的模样,语气愈发温和:“元龙虽去,风骨犹存。君今日归汉,便当承元龙之志,为汉室三兴大业尽忠竭力。”

  陈肃深深一揖到底:“罪臣谨遵丞相差遣,敢不尽力。”

  丞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勉励,这才将目光移向旁人。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掠过,停在了那形貌瑰伟的弱冠青年身上,脚步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君之荣耀,有似故人…莫不是故傅介子玄孙,故弘农太守傅公允之子傅兰石?”

  傅嘏闻言愣住。

  他确实没有想到,大汉丞相竟然能认出他,还一言便道出了他父亲的名字与职守。

  连忙趋前一步,躬身道:“正是小子傅嘏。”

  丞相轻轻摇着羽扇,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果然如此。

  “亮在荆州时,与令伯父傅公悌相友善,亦尝于荆州有所共事,公悌有知人之能,品评当世人物往往一语中的,旁人不及。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傅嘏听到此处,却是生出几分羞惭之色。

  他伯父傅巽傅公悌,当年在荆州时确实与丞相有过一段共事之缘。

  那时傅巽为刘表东曹掾,掌管选举之事,在荆州品评人物颇负盛名。

  他曾说庞统是「半英雄」,又说裴潜「终以清行显」,庞统后来果然依附昭烈,见待次于丞相。

  裴潜则在曹魏以清正廉洁名重一时,确如其言。

  而魏讽此人以才智闻名于邺城时,傅巽却独独断言此人必反,后来魏讽果然在邺城谋反,事败伏诛,牵连数十人,满城哗然。

  论识人之明,他伯父确有独到之处。

  然而正是他伯父傅巽,与蒯越、韩嵩等人一起,力劝刘表之子刘琮举荆州归降曹操。

  也正是他伯父,后来因为其身为傅介子直系后人,在大汉名声与象征意义极大。

  与荀攸、钟繇等人一同上书劝曹操进魏公,此后又与辛毗、桓阶等人一同劝曹丕称帝代汉。

  若论劝进之功。

  他伯父可是名列前茅。

  如今大汉丞相提起这段往事,傅嘏如何能不汗颜?

  丞相将傅嘏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未露出半分责怪之意,反而和颜悦色地转开了话题:

  “令尊傅公允,建安年间曾任大汉弘农太守。

  “那时候弘农屡遭兵祸,百姓流离失所,令尊到任后招抚流亡,劝课农桑,修葺城垣,兴办学舍,数年之间便使弘农粗复旧观。

  “后来令尊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弘农百姓感念其恩德,为之立碑颂德,那碑记,亮这几日在弘农还特意去看过了。”

  他微微仰头,似在回忆那碑文的内容,缓缓吟道:

  “「惠此黎庶,德彼一方。」

  “「抚我如子,教我如父……」

  “百姓之情,溢于碑石,这才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傅介子子孙后嗣啊。”

  傅嘏之父傅允死得早,并没有跟其兄参与后面的曹魏立国,曹丕篡汉等一系列事情。

  用曹魏那边洗曹操的话来说:「至死都是汉臣」。这也是丞相提及傅允的缘故了。

  傅嘏听到这里,不由动容。

  他父亲傅允去世时他常年幼,对于父亲在弘农的政绩,他多半是从母亲和族中长辈口中听来。

  如今听丞相亲口道出,心头不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丞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嘏,声音温和而郑重:

  “令伯父所为,不过是乱世播迁中的一时迷途。

  “而傅氏一门的根本,从来都在大汉。

  “兰石今日归国,非惟是拨乱反正,更是续家声、全臣节之举。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今后要好好为大汉效力,莫要辜负了傅介子之剑、傅南容之节、及令尊之仁德才是。”

  傅嘏听到此处,道:“丞相金玉之言,罪臣敢不铭刻肺腑,敢不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汉之恩,必不坠先人之名。”

  丞相微微一笑,亲手扶起傅嘏,又环顾崔赞、陈肃等人,目光温和而深邃:

  “诸君皆汉臣之后,祖宗皆曾为大汉鞠躬尽瘁、尽忠死事。往后更当同心戮力,共奖大汉三兴之业,方不负祖宗血脉、先人遗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再次躬身下拜,齐声道:“臣等敢不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丞相知遇之恩!”

  丞相看着眼前这些躬身俯首的魏国降臣,微微颔首。

  这些人里头,裴徽久在吏部,对曹魏官场了如指掌。

  崔赞掌考课黜陟多年,对魏国各州郡官员的政绩优劣一清二楚。

  傅嘏虽是年轻一辈,却已是名动洛阳,有州郡之才。

  陈肃乃陈登之子,陈氏又是徐州一州之望。

  这些人若能真心归附,对于大汉了解山东虚实、招抚人心,都将大有裨益。

  他最后含着笑意道:

  “诸位不必多礼。

  “往后,亮还要向诸位多多请教曹魏虚实,届时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徽等人连忙应道:

  “丞相但有所问,罪臣等定当尽言。”

  刘禅微微颔首称善。

  一行人便向城内行去。

  裴徽等人跟在后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当真是社稷之臣啊。”崔赞轻声叹道。

第532章 三日!

  涧谷狭道。

  洛阳前最后一道屏障。

  为了给天下勤王之师争取时间,也为了给曹及后宫、公卿撤退争取时间。

  曹休与司马懿、王凌各分兵马,合大军两万死死堵住了涧谷狭道,不惜代价,全力守御。

  最后用两千核心精锐的伤亡,在狭道内部硬生生挡住了魏延、马岱二将所领的万余先锋部队八日时间。

  魏延、马岱所领的汉军先锋,追出了百里陕道,又兵不血刃夺下了渑池、新安二县以后,已经从湖县前出二百五十里。

  连战八日,不能攻出涧谷狭道。

  汉军将士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确实已到了强弩之末,就连魏延自己也因为休息不足感受到了无尽的疲惫。

  于是魏延下令,稍缓攻势,命万余先锋部队在新安轮番休整。

  同时接收渑池、新安二地豪强百姓源源不断的粮草、药物,安顿并收编豪强带来的部曲。

  宜阳方面,此前与魏延一并在山东立下大功的征南将军孟琰、平南将军句扶、护军刘敏…

  以及义军首领平难将军武二、高慎之带来的三万“大军”,由于粮草不继、兵力空虚等诸多问题,本已向卢氏县退去。

  没办法,山东所谓的十万义民,早在丞相夺下潼关的时候,就已经因为粮草不继、春耕农时等问题,由韩卢道向着商雒、关中撤离。

  魏延率他们退到了卢氏,之后便遣韩昂、陆灵、刘等人先遣八千步骑进入了陈耳沟。

  所谓陈耳沟,也就是魏延自镇守商雒以来就一直在寻找的小道,魏延通过这条小道配合丞相夺取函谷,行那偷渡弘农之策。

  待韩昂诸将八千步骑就绪后,魏延才又带着马岱、句扶、孟琰、马劲及武二,带着约三万人马,朝宜阳杀了个回马枪。

  只是魏延虚晃一枪之后,便又带着马岱、马劲诸将飞马驰回商雒,进入陈耳沟。

  而句扶、孟琰、武二,则带着那三万人马在宜阳左近虚张声势。

  而仅仅几日之后,曹休就发现了这支人马的不对劲,于是迅速带着本部两万人马向南突进,把这几万人马向卢氏驱逐。

  曹休看出了这几万人马是虚张声势,但他,乃至他麾下智囊桓阶,都没有看出来这几万人马为什么要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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