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至于到最后,曹自己也觉得刘协这傀儡天子,从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辈子都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早年受制于董卓、李、郭,后来又受制于曹氏父子,如今更是装疯卖傻、自轻自贱,摇尾而乞活,半点帝王风骨也无。
全然忘记了曾经的衣带诏,忘记了这个傀儡天子被软禁许昌之时,犹敢质问曹操一句:
「君若能相辅,则厚。」
「不尔,幸垂恩相舍!」
你如能辅佐我,那就请你恪守臣子之道,厚待于我。
不能,那就求曹公你开恩,舍了我罢!
舍之一字,其意或废或杀。
按汉朝旧制,三公领兵入朝时,由虎贲卫士持刀在两旁挟持着上殿,曹操彼时身侧便有持刀虎贲,顿时惊惧万分。
因为刘协这两句话,亲口把他定性成了乱臣贼子,并且当着满朝公卿大臣的面表示:朕不想再陪你演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了。
曹操吓得连身都不敢转,就这么俯首倒退着逃出大殿,出殿后顾视左右,已是汗流浃背,从此再也不敢觐见刘协。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协那声质问之后,衣带诏事件泄败,牵连死者无数。
十四年后,伏皇后又被华歆拽着头发拖拽而出,满门伏诛。
伏皇后被拽出时,披发赤足,问刘协能不能再救救她。
刘协唯有号哭以对:「我亦不知命在何时」。
到后来,曹操晋爵魏王,设天子旌旗。
再到后来,曹操死于洛阳,曹丕嗣魏王爵,华歆率满朝文武入宫逼禅,硬索传国玉玺。
最终受禅台上,刘协亲手捧出帝玺,行禅代之礼。
凡此种种,在曹眼里,刘协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断脊之犬。脊梁都已经被主人打断,又怎么还有胆量再反咬主人一口呢?
眼下程喜提议,要把刘协送到刘禅的手里,曹第一时间竟觉得这个提议有几分道理。
刘协在手里攥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个活死人。
如今蜀寇兵锋再指洛阳,这个活死人若能变成一把软刀子,捅进刘禅的心窝,倒也不枉养他这些年。
就在神思潦倒的曹思索之际,侍中吴质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往曹一拱手:
“陛下,程征西所言不无道理!
“山阳公刘协从来未死,刘备称帝从来都没有法理依据,属于宗室旁枝僭越自立!
“僭主刘禅承位自刘备,自然也没有法理可言。
“蜀国标榜了十年的汉室正统、匡扶汉室,一旦活着的山阳公出现在蜀营,他们这套说辞瞬间就成了自相矛盾、自说自话的笑话!
“如是,则整个蜀国的根基,都将动摇!”
程喜见天子似有意动,又见吴质抢了话头,连忙再度进言:
“陛下,刘协乃后汉末帝,刘禅不过是宗藩之子,若接纳刘协,论法统、君臣,都必须对刘协行臣礼,甚至要交还皇位!
“届时蜀国内部那些崇儒重礼的臣子儒生,还有对刘禅、诸葛亮不满的各路派系,必然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借题发挥!
“一个汉帝与一个自立僭主同处一室,蜀寇内部必将沸反盈天,党争骤起!”
他说到这顿了顿,观察了下天子的神色,又去看了眼陈群、董昭、陈矫等公卿,才又继续:
“而假若刘禅拒绝接纳刘协,甚至将他软禁起来。
“那就等于亲手坐实了自己贪恋皇位、背弃君父的骂名。
“什么忠孝,什么大义,什么兴复汉室,统统都成了笑话。
“想要寇魏,则师出无名,正义性一旦崩塌,不论军心、民心都会渐渐离散。
“届时,蜀寇还要拿什么来蛊惑人心?”
就在曹睿沉吟之际,曹爽忽然从班列中跨了出来,恍然大悟道:
“所以说,只要大魏送还刘协,刘禅再如何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他接回去!
“而万一……万一刘禅害怕迎回刘协会导致内乱,暗中寻个人,在路上把刘协给杀了呢?”
这话一出口,殿中骤然一静,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曹爽,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曹爽被看得有些发毛,却兀自强硬道:
“那可是后汉末帝刘协!
“无非是寻个心腹顶个罪,教他说刘协脚滑沉到大河里去了,再杀之以谢天下,如何不可?”
他说完环顾四周,似乎是在寻找支持者,却发现连他平日里最交好的几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曹看了曹爽一眼,最后无奈地开口一问:
“赵盾弑其君,这段历史,你难道没有看过吗?
“看过。”曹爽愣了一愣,这段故事他自然是看过的。
“看过,你曹昭伯竟还能说出刘禅杀刘协这种话来?”程喜这时候也无奈地皱眉问了一句。
曹爽依旧不解。
却是没有人在此时为曹爽解惑。
曹在无尽的颓唐中暗叹一气。
晋灵公无道,赵盾屡谏,遭刺杀,逃亡未出国境,其族弟赵穿弑君,赵盾返回后未惩处赵穿,太史董狐遂记「赵盾弑其君」。
赵盾喊冤。
董狐说:身为执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弑君之罪,不由你来背,由谁来背?
事实上,即便赵盾回国后惩戒他族弟赵穿,他也依旧逃不了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刘协一旦被送还,一旦死在蜀国境内,天下人只会记一件事:刘禅弑刘协。
那个顶罪的心腹,甚至连名字都不配留在史书上。
就算当真是刘协脚滑掉进黄河,刘禅依旧逃脱不了弑帝骂名,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吴质实在看不下去,强行将话头拽回了正轨:
“陛下。
“送还刘协还有一个好处。
“扭转天下人心,获取人望。
“如今大魏遭此一败,天下必有不少人开始观望风向。
“蜀寇总狺狺狂吠,说我大魏篡汉窃国,而天下人受其蛊惑,竟有信之者。
“如今把这山阳公往蜀营一送,便可教天下人都知道,从来都是蜀寇僭伪,自立为帝!”
曹默然沉思起来。
华歆见天子似有意动,终于颤颤巍巍地起身,身形与声音都因愤懑而发抖:
“陛下,此皆误国之论也!”
程喜、吴质、曹爽等人尽皆诧异地看了过去。
他们所献之策,本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怎地到了华歆口中,反倒成了误国之言?
华歆斩钉截铁道:“将山阳公送往蜀营,根本动摇不了蜀国根基,反而会弄巧成拙!”
曹这时也将目光投向华歆。
华歆乃是三朝老臣,对汉魏禅代之事从来都是打头阵的急先锋,将伏皇后从墙内揪出来的便是他,当年主持受禅大典的也是他。
此刻见他出言反对,疲惫颓唐的曹不由强打几分精神,等他继续往下说。
却见华歆道:
“陛下!
“我大魏受汉之禅,行的是尧舜古制也,名正而言顺!
“如今对山阳公刘协行二王三恪之礼,同样是名正言顺,合乎古之王礼!”
他说到此处,气息有些不稳,缓了一缓,才又继续:
“如今把刘协送出去,难道不正是否认我大魏天命正统吗?!”
此言一出。
殿中诸臣面色无不一变。
程喜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竟无从反驳。
是啊,大魏之所以得国,靠的就是刘协主动禅让。
若说禅让是真,那将刘协送出去算什么?若说禅让是假,那大魏的根基便是假的!
董昭此时也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华司徒所言极是。
“陛下,此时蜀寇已全据益州、荆州、关中,凉州亦大半入手,连战连捷,刘禅军功赫赫,其威望已然盛机一时。
“送还山阳公之策,本质是纸上谈兵,高估了所谓法理的作用,而低估了蜀寇连番获胜……对天下人心向背的作用。”
程喜、吴质等人脸色皆是一白。
他们献策之时只想着如何给刘禅添堵,却没细想,这计策竟然还是一把双刃剑。
陈矫此时也站了出来:
“华公、董公所言是也。
“一旦将山阳公送给蜀寇,蜀寇完全可以反客为主。
“其一者,人所共知,刘协早已通过正式的禅让仪式,将天子之位禅给了我大魏文皇帝。
“他自己都把汉朝天命转续到了我大魏手中,又当用什么身份去与刘禅抢那僭越的天命?”
见天子微微颔首,陈矫继续道:
“其次,纵使刘禅接走山阳公,也只需尊山阳公为「让皇帝」或「太上皇」,奉养于长安宫中。
“再由刘协亲自下诏,承认刘备是为延续汉祚才登基。
“自己再自愿将汉家帝位正式禅位给所谓「中兴汉室、收复西京」的刘禅。
“如此一来,非但不会动摇蜀寇正统,反而补上了刘备当年「闻丧称帝」的瑕疵,让刘备、刘禅二贼的帝位正统性更强!”
曹听到这里,终于恍然。
把刘协送给刘禅,非但伤不到对方分毫,反倒是帮他把最后一丝法理漏洞也堵上了。
吴质、程喜、曹爽三人面面相觑,全都默不能对。
董昭见几人尽皆无言,才又黯然叹息一声:
“臣窃以为,所谓天命正统,绝非一具傀儡所能私相授受,其根本在武功,在大军,在治政。